朱由檢短短幾個字,讓魏忠賢有些恍惚。
二人相似的麵孔,讓他彷彿在朱由檢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
先帝當年也是少年登基,即位便被百官下了套。
可先帝非但不怒,還一笑而過,縱使知曉這些官員貪墨大明朝的銀子,也沒有歇斯底裡,而是派他收集證據,三司會審,徹底定死了罪名,再一一剷除!
懂得隱忍,又不失果決,先帝之威令朝堂上的官員寢食難安。
此刻,陛下一如先帝,魏忠賢頓覺心安。
隨即,魏忠賢從懷中掏出一個摺子。
「陛下,臣這些年一直都在查朝中大臣的底細,這封摺子記載了部分大臣的過往及密辛,陛下可酌情堪用,亦或尋機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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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文武百官想要弄死你,不是沒有原因的。
還真是一把好刀!
「呈上來!」
魏忠賢站起身,緩步走上禦座,雙手捧著摺子遞給朱由檢,然後恭敬地退下去,靜待朱由檢觀摩摺子。
朱由檢開啟摺子,第一頁便寫的是東林黨。
【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韓爌,字虞臣,號象雲,山西蒲州人,萬曆二十年進士。】
【泰昌元年八月,光宗即位,授職為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參與機要事務。】
【泰昌帝病危駕崩,韓爌與方從哲、劉一燝並受光宗遺詔。】
【因輔佐皇帝登位有功,加封其為太子太保、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
好傢夥,輔佐皇帝登位不到一個月,就兩尚書加太子太保銜,還入了內閣。
這權柄一時無兩啊!
嗯?
【韓爌父韓楫,嘉靖四十四年進士,選庶吉士,曾任通政使司右通政,座師高拱。】
【嶽父張四維,乃萬曆內閣首輔,張家以鹽業壟斷山西市場,是蒲州有名的官商家族,其母王氏,蒲州王家,長子王崇義為鹽商,次子王崇祖早逝,三子王崇古在朝為官,係張思維之舅。】
【嘉靖二十年進士,歷任刑部主事、陝西按察、河南佈政使、右副都禦史、兵部右侍郎、總督宣大山西軍務……】
【天啟初年,韓爌任戶部尚書,曾批準宣大鎮年例銀改發鹽引,使晉商通過轉賣鹽引獲利,其弟韓爚及子侄亦參與鹽業經營。】
看到這裡,朱由檢眼前一亮。
有意思。
東林黨人與晉商勾結,一個是南邊的學閥集團,一個是北邊的財閥集團,二者竟然合流了。
不對,什麼叫竟然,這應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們本來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黨派爭鬥不過是個矇騙皇帝的幌子,走出朝堂,大家仍舊和光同塵。
什麼浙黨、楚黨、齊黨、宣黨、昆黨、東林黨,都是夾在皇權與百姓之間的利益集團罷了。
這個韓爌僅僅隻是被魏忠賢趕出了朝堂,人還活著,真是太便宜他了。
朱由檢看了他的資料後,恨不得將他即刻下獄。
官商勾結都已經能讓一個人混到六部堂官,甚至是內閣首輔了,而且是嶽父上了,女婿上。
咱大明朝是你家廁所嗎?
想讓誰上就誰上?
就在朱由檢憤怒之際,他忽然瞥到了一個前世非常熟悉的名字。
袁崇煥!
這老小子在大家的心中可是爭議不斷的啊。
對於該不該殺袁崇煥,網上早就吵的不可開交了。
直到這一刻,朱由檢才知道,袁崇煥竟然是韓爌萬曆四十七年錄取的進士,袁崇煥雖然沒有加入東林黨,但按照明末官場的人情世故來算,袁崇煥就是韓爌的門生,在仕途扶持與政治風波中是深度繫結的。
這摺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朱由檢看的愛不釋手,翻了幾十頁後,忽然又瞅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徐光啟,字子先,號玄扈,南直隸鬆江府人,萬曆三十二年進士。】
【萬曆十年,徐光啟中秀才,萬曆十六年太平府鄉試未第,萬曆二十一年,赴韶州教書,萬曆二十五年順天府鄉試第一。】
【同年,順天府鄉試考官焦竑,因丁酉順天科考案舞弊被貶職。】
等會……
太平府鄉試未第,順天府鄉試第一?
怎麼有點高考移民的味道?
三年一次的鄉試,四次未中,換了個地方就考了第一,考試的主考官還因為舞弊被貶職,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吧。
【萬曆二十六年,北京戊戌科會試,不第,萬曆三十一年,在南京入天主教,受教會洗禮,萬曆三十二年,北京會試中甲辰科三甲第五十二名,選翰林院庶吉士。】
不是,選翰林院庶吉士?
朱由檢對於翰林院庶吉士還是有瞭解的,大明科舉年每一科進士一般會選20多人入翰林院,隻有進入了翰林院,纔算進入了大明權力的核心層。
而且,內閣首輔的預備人選,也是在翰林院的庶吉士中誕生。
徐光啟會試都排到五十名開外了,是咋入的翰林院庶吉士。
奇怪之餘,朱由檢也發現魏忠賢特意在天主教這三個字下麵著重點了幾筆。
莫非他靠的不是東林黨,而是教會?
朱由檢年間的天主教有這麼猛嗎?
還能滲透到大明朝廷?
不可能吧。
朱由檢隻覺思考的腦仁有點疼。
前一個東林黨人與晉商勾結,後一個東林黨人與教會深度繫結,這大明朝廷的官員到底有幾個清白的?
還是說現在的大明朝廷,家世清白的已經進不了權力的核心圈層了?
朱由檢繼續翻看,發現這摺子後麵,不僅記載了東林黨人,其餘黨派也有,甚至還包括了武勛,以及閹黨。
在朝為官的居多,剩下的就是一些已經致仕,但還隱隱有能影響朝堂的前朝大臣。
所書細節甚多,不像是隨意編造的。
魏忠賢這個摺子,足以讓他掌握不少朝臣的把柄。
若對他沒有絕對的信任,想來魏忠賢也不會把這張催命符交於他。
咦?
就在朱由檢翻看到最後幾頁時,頓時表情滑稽起來。
【信王朱由檢,字德約,泰昌帝五子,生母淑女劉氏。】
【萬曆四十三年,信王遭遇生母劉氏離世,劉氏死後,信王由康妃撫養,後轉由莊妃撫養,居於慈慶宮。】
【天啟二年,先帝召信王入宮,促膝長談至深夜。】
【天啟六年,先帝三子三女全部夭折,身體每況愈下,召信王入宮長談。】
……
【先帝有言,皇考有七子,五子夭折,隻剩朕與信王相依為命,朕十六歲登基,忙於國事,未能照拂吾弟,深感愧疚。】
朱由檢盯著最後一句話,沉默不語。
他沒見過天啟帝,穿越過來就登基了,如今看到這番話,隻覺這位皇兄滿是心酸與無奈。
皇考早死,十六歲就要撐起這個國家,幹了六年,三個兒子死了,三個女兒也死了。
不到二十三歲的年紀,身邊的親人就隻剩下一個十六歲的弟弟,而自己似乎也命不久矣。
悲涼,心累,孤獨……
無數莫名的情緒占據了朱由檢的大腦。
他撫摸著龍椅,似乎與天啟帝有了某種共鳴,這種共鳴讓他心底裡迸發出無窮的怒火。
這就是帝王嗎?
朱由檢冷冽的目光掃向滿桌的奏摺。
鬥吧!
在弄死黃台吉之前,朕先跟你們過過招!
朕倒要看看,這大明江山究竟誰主天下!
呼~
朱由檢長處一口氣,平復完情緒後,含笑目視魏忠賢,「魏卿這麼多年辛苦了!」
魏忠賢盯著朱由檢的臉,眸中掠過一抹狂喜之色。
像。
太像了。
恍若先帝在世!
這位六旬老臣鼻腔一陣酸楚,隻是勾心鬥角多年的他,早已習慣把情緒深埋心底,波瀾不驚的麵具戴久後,就摘不下來了。
麵對新君的關懷,魏忠賢麵無表情地拱手貼額,「陛下言重了,臣隻是做了些分內之事。」
朱由檢笑道,「下去吧,你的意思朕明白,不過下次朕召見你時,就不要再提先帝了,朕不喜歡被人算計的滋味。」
隻一瞬間,魏忠賢拱手遮住的雙眸驟縮,驚懼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發涼的脊背讓佝僂的身軀略微一顫,額頭那乾癟的麵板竟久違地擠出細小汗珠。
「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