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的夯土地被午後的日頭曬得發白,塵土在佇列挪動的腳步間微微浮起。
穿著便服的士卒排成了十個佇列,在佇列的最末端,還圍著一大群人。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大家聽說陛下賞銀後,全都放下了手頭的活計跑了過來。
起初眾人還半信半疑,但看到太監們手裡提著的布袋叮噹作響,分明就是銀錠碰撞的聲音時,大傢夥也紛紛眼熱起來。
雖說這一兩銀子也不多,但是白撿的便宜誰不想要啊,更何況,這銀子可是陛下賞賜的,跟每月領的俸祿可是有本質區別!
徐應元背著手,眯眼在佇列前緩緩踱步,曹化淳則領著太監們分為兩組,一組維持秩序,一組分發銀兩和記錄士卒的家世。
「姓名?」
「王徽。」
「職務。」
「騰驤左衛步隊。」
「祖籍何地?」
「順天府宛平縣。」
「家中幾口人?」
「家中六口人,俺爹,俺娘,俺媳婦,還有俺兩個娃。」
「父母貴庚,妻兒年方幾何?」
「俺爹五十八,俺娘五十七,俺媳婦比俺小三歲,三十五,兩娃都是男孩,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
「家中田畝幾何?」
「薄田六畝。」
「好了,王徽,領紋銀一兩,下一位……」
……
「王虎,騰驤左衛馬隊,老家霸州,家裡五口人,十畝旱田,爹孃都在,一個婆娘,一個小子,剛滿八歲。」
……
「趙勝,武驤右衛步隊,家裡就一個老孃,在通州,田沒了,萬曆四十六年大水沖沒了,現在租著劉大戶三畝河灘地過活,尚未娶妻。」
……
校場另一邊,陳繼先等人看著這一切,心頭也是思緒萬千。
「陛下這是在查騰驤四衛的實際兵卒與帳冊對得上嗎?」李金軒顯然是看出了朱由檢的用意,畢竟這種平白無故發錢的行為,根本用不著猜測。
吳國宓瞥了眼陳繼先,發現後者臉色有些難看,於是旁敲側擊道,「看來陛下應該是得到了什麼風聲,否則不可能剛剛派太監上任就開始清查騰驤四衛,就是不知道誰在陛下耳邊吹了風。」
李金軒忽然道,「會不會是塗公公?」
塗文輔?
幾人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張笑臉。
這些年與之打交道,雖然從未有過口角上的爭執,但塗文輔在幾人心中,都留下了笑麵虎的印象。
此人從不輕易開罪他人,行事也極為圓滑,可一旦他要處置某人,不出三日,這人便會出現在錦衣衛詔獄。
作為魏忠賢的得力助手,塗文輔掌控的禦馬監,還曾多次離開京城配合北鎮撫司抓捕貪官汙吏,幾人自然也知曉塗文輔的做派,所以,對待這位大鐺,他們向來是客客氣氣。
吳國宓道,「塗公公是魏廠公的人,他若是向陛下告密,不就等於是出賣了魏廠公?」
「更何況這騰驤四衛的士卒帳冊,可是由他親自上報的,若陛下查出騰驤四衛冒領俸祿,第一個要開罪的便是塗公公,應該不是他。」
不是塗文輔的話,難道是騰驤四衛中的人?
李金軒頓時想起了昨日的事,立刻道,「誒?昨日那曹公公見了騰鑲左衛步隊中的幾個人,難不成是他們跟曹公公說了什麼?」
陳繼先皺著眉頭道,「不可能是他們,幾個大頭兵的話,就能讓陛下徹查騰驤四衛?」
「用不著猜了,就是塗文輔那條老狗,不,應該是魏忠賢!」
吳國宓道:「何以見得?」
陳繼先道:「當初我爹在朝堂上被東林黨人迫害,無奈之下轉而投向閹黨,也才保住了吏部主事的職位,後來便升任了侍郎,也就是在這時,塗文輔找上了我,讓我在他擬好的騰驤四衛兵卒帳冊上簽字。」
「我知道那個數目有假,但礙於魏忠賢的勢力,以及他對我爹的提攜,我不得不簽這個字,如今陛下查帳,一旦發現數目不對,塗文輔隻需將那帳冊遞交上去,就可免除責罰,而我便成為了替罪羊。」
陳繼先咬牙切齒,眉目之間儘是憤怒。
幾人恍然大悟,不過李金軒卻還是有些疑惑,「你爹既然與魏廠公是同路人,他為何要構陷你?」
陳繼先沉吟道,「或許與我爹會麵幾位閣老有關……」
……
兩日後。
文書房外,魏忠賢獨自靠在院落中央的躺椅上,悠哉地沐浴著陽光。
這幾日,他越發心緒不寧,總覺得有事要發生。
散佈出去的耳目傳回來的訊息,更是讓他堅定了這個想法。
內閣開始蠢蠢欲動,私底下聯絡朝中大臣,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商議了什麼,但可以肯定是衝著他來的。
如今,陛下站在司禮監這邊,反對他的官員們已經失去了詔書的加持,逐漸占據了下風。
魏忠賢也在思考他們究竟會如何翻盤。
跟這些老狐狸們鬥了五六年,魏忠賢早就知道他們的脾氣秉性,這幫人是絕不會輕易認輸的。
「乾爹,兒子來了。」
魏忠賢聞聲,睜開雙眼便瞧見塗文輔恭敬地站在一旁,隨即又閉上雙眼道,「何事?」
塗文輔道,「陛下已經在清查騰驤四衛的士卒帳冊了,相信再過數日就能知曉騰驤四衛真正的士卒數目,到那時,陳繼先定然跑不掉,其父陳孟懷若要救子,必然得付出代價。」
「嗬嗬,當初被東林迫害,是乾爹救了他,如今見局勢不穩,又想臨陣倒戈,如此首鼠兩端,真是枉為人臣!」
魏忠賢道,「你啊,又自作主張,竟敢利用陛下懲治朝中大臣,這可是欺君的大罪!」
塗文輔道,「乾爹,錦衣衛都查到陳孟懷與施鳳來會麵了,這般明目張膽背叛乾爹,若不施以懲戒,人心不穩吶!」
「再說了,我可沒有謊報騰驤四衛的士卒帳冊,那都是陳繼先覈算簽字交給兒子的,陛下若是知曉,最多治臣一個檢查不力。」
魏忠賢搖搖頭,嘆氣道,「你太小看陛下了,這點心思他豈能看不穿,走吧,隨我去向陛下請罪。」
塗文輔不解,「乾爹,何至於此啊?」
魏忠賢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文書房,佝僂的身子輕飄飄地吐出一句,「今時不同往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