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作為國家戰略儲備資源,是屬於絕對的國有資產。
儘管現在這個權力名義上還是屬於皇帝,但是開中法已經從原來的運糧到邊鎮換取鹽引,變成了可以直接用白銀兌換,再想改回去,得得罪多少人,你黃運泰想過沒有?
這可不亞於朝廷不再認可白銀的貨幣屬性啊!
自己剛剛登基,要人沒人,要錢沒錢,上來就恢復開中法,那不是找死嗎?
朱由檢不相信開中法改成白銀兌換,大明曆任皇帝不清楚其隱患,可是為什麼他們都改不過來呢?
還不是因為阻力太大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明初開中法能執行,是因為銅錢為主,白銀稀缺,朝廷和民間都缺硬通貨,鹽引是朝廷能拿出的信用籌碼,商人願為販鹽利潤赴邊納糧。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商業的繁榮,白銀的大量流入,朝廷某些人改了開中法,南方商人自然不願意再長途跋涉運糧換鹽引,白銀直接兌換多方便啊。
等到一條鞭法,白銀終於成為了法定貨幣之後,再讓商人舍白銀,費成本赴邊納糧,完全違背經濟規律,商人無利可圖,也就根本不會配合了。
這還僅僅隻是民間商人。
鹽引作為國家戰略物資,實際被什麼人掌控?
大頭是官員。
商人想販鹽的每一步都要經官府審批,沒有官員點頭,連鹽引的邊都摸不到。
首先得從戶部領鹽引,戶部掌引的官吏能決定給誰引、給多少引、什麼時候給,再到鹽運司,地方鹽官能決定給好鹽還是次鹽,給足額還是缺斤短兩,最後到劃定的行鹽區賣鹽,地方知府能決定查不查私鹽,放不放你的鹽進境。
全程都是官員的一言堂,南方大鹽商想賺錢,唯一的辦法就是花錢賄賂從戶部到地方的鹽政官員,甚至直接和官員結為利益同盟。
官員拿賄銀分鹽利,商人靠官員拿到壟斷的鹽引和行鹽權,雙方一拍即合,國家的專營權就直接變成了官員的私人謀利工具。
小頭是外戚武勛。
他們不用親自販鹽,隻需靠身份搶鹽引。
畢竟皇帝隻能最後拍板把鹽引給誰,全給官員肯定是不行的,多少還會分給外戚武勛,但無論分給誰,到最後都會演變成,官鹽越賣越少,私鹽越賣越火。
朝廷查禁私鹽的力度越猛,走私的量就越大。
所以,整個朝廷從上到下,大家都是按照規章製度辦事,但是吧,偶爾你拿一點,我拿一點,他拿一點,官營的鹽就慢慢變成了私營的鹽。
國庫為什麼沒錢,不就一目瞭然了麼?
都說大明的官員工資低,但絕口不提皂隸銀,夥食補貼的廩米,出差補貼的廩給,交通補助的馬料銀,結餘可分潤的衙門公費銀,上朝補貼的朝覲廩給,官員升任或調任補貼的修宅銀……
然而即便是有這麼多合法收入,還是會有官員貪腐。
一邊貪,一邊罵皇帝吝嗇。
「黃卿,朕也想恢復洪武舊製的開中法,可你覺得這是朕一道聖旨就能夠辦到的嗎?」
黃運泰聽到朱由檢這話,眼眸中掠過一道光,他欣喜道,「陛下,臣明白這絕非易事,不過,隻要陛下欲行改革之法,臣還有一策。」
好哇,你小子是在試探朕?
他就說黃運泰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不清楚開中法背後的利益鏈條。
上來就玩這麼大,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鬧了半天是在試探朕敢不敢觸動這幫利益集團。
朱由檢笑了,「黃卿這是在跟朕耍心眼啊。」
黃運泰趕忙拱手請罪,「臣罪該萬死。」
朱由檢道,「行了,朕赦你無罪,繼續說。」
黃運泰道,「陛下可知邊鎮軍戶如何繳納稅糧?」
朱由檢搖搖頭。
黃運泰解釋道,「宣德十年,朝廷頒布法令,將天下諸衛所除邊疆外的軍倉移交給地方州縣管理,在這之前,軍戶繳納稅糧給當地衛所,然後按月從衛所領取月糧,差額用於供應守堡戰兵與軍事儲備。」
「法令頒布後,軍戶交糧需到朝廷所定的地方糧倉,然後按月到地方糧倉領取月糧,部分衛所軍戶被劃歸的地方糧倉稍近倒沒有任何問題,但距離較遠的地方糧倉就讓軍戶繳納稅糧出現了問題。」
「若衛所與地方糧倉相隔幾百裡,軍戶每月領取的月糧若不夠往返路費,就隻能自願放棄領取月糧,但是月糧可以放棄,稅糧不能不繳,因此,許多軍戶被逼的生計堪憂。」
「直到萬曆年間,就連邊疆的軍倉也被移交給了地方州縣管理,這些軍戶也要到朝廷指定的地方糧倉繳納稅糧。」
「臣總督遼東糧餉,遼東軍戶繳納稅糧並不難,可宣大等九邊重鎮的部分軍戶,卻不能享有這等便利,若家中本就沒有餘財,那光是給朝廷納稅,就能讓軍戶一家難以維持生計。」
「身為軍戶,若家人都保不住,我大明將士何來守衛疆土的意誌?」
「陛下,百姓乃國之根本,軍戶乃國之利刃,若利刃自損,何以衛國啊?」
朱由檢陷入沉思。
他是真不知道單單就一個繳稅,竟然能這麼坑。
衛所沒了收稅的權力,就等於削弱了武勛,地方糧倉充盈後,文官們不僅權力更大,貪汙軍糧也更加方便了。
至於底層軍戶,嗬嗬,這算是大明版的付費參軍嗎?
難怪大明衛所的戰鬥力每況愈下,甚至到了明末,軍戶寧願繳納高額的代役銀,都不肯參軍,就這坑爹的繳稅製度,換做是他也不會去當兵。
可是,這麼個坑爹的製度,究竟是誰幹的?
朱由檢帶著怒意說道,「黃卿,這將軍戶繳稅給衛所移交到地方倉庫,是何人擬的法令?」
黃運泰道,「宣德十年內閣首輔楊士奇。」
宣德十年……
等會!
明宣宗宣德初年就死了,正統九歲繼位。
也就是說,詔書也是這老小子寫的?
這個老東西!!
大明寶鈔是你搞崩的,衛所竟然也是你搞崩的。
白銀貨幣化雛形,背後該不會也有你的影子吧。
呼~
朱由檢吐出一口濁氣。
他覺得大明皇帝之所以短命,恐怕除了各種不可名狀的意外,應該還有嚴重的心神內耗。
天天被這幫蠹蟲圍著轉,氣都得氣死!
好不容易壓抑住心中的憤怒,朱由檢開始仔細琢磨。
開中法碰不得,這改變軍戶繳稅地,是否可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