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惟賢跨過門檻,緩步走進文華殿。
白須隨著身姿在胸前微微搖曳,腳下邁出的四方步比文官略顯急促,倒頗有武將之姿。
儘管這位英國公就沒上過戰場,可一身氣質還是與文官大相逕庭。
「臣張惟賢,參見陛下!」 書庫廣,.任你選
張惟賢拱手齊額,微微躬身,聲音極為洪亮。
朱由檢立刻起身走下禦座,抓住張惟賢的手,激動不已,「英國公,朕可把你盼來了,來人,給英國公賜座。」
張惟賢眼底掠過一抹疑色,但很快便麵露惶恐道,「陛下折煞老臣了。」
朱由檢笑道,「哪裡,英國公乃國之柱石,亦是朕的輔國重臣,朕初登大位,還需英國公來教朕如何治國強兵呢!」
張惟賢作為武勛之首,掌後軍都督府,承擔京營一些禮儀性、象徵性職責。
天啟年間,雖掛職總督京營戎政提督,但實權仍在兵部尚書崔呈秀與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手中。
京營之中一切人事任免,將兵訓練,都由二人操持。
按照大明朝的慣例,京營向來都是由武勛掌控,天啟帝卻讓張惟賢靠邊站,這就不太正常。
英國公可是靖難時期傳下來的爵位,張惟賢更是歷經三朝的武勛,就算沒怎麼打過仗,在京城也是資歷最老的武勛。
讓他靠邊站就意味著天啟帝對他不信任。
不,應該說,是對整個武勛高層都不太信任。
朱由檢猜測,這份不信任應該源自京營日漸廢弛。
京營作為天子禁旅、國家根本,長期以來都是由武勛掌控。
景泰朝時,雖然於謙將權力從五軍都督府奪到了兵部,可京營的中堅力量仍然掌握在武勛手中。
這支中央軍失去戰鬥力,除了文官監軍不力之外,武勛高層也難辭其咎。
即便是張惟賢沒有在京營中掌握實權,朱由檢也不敢小覷他。
任何權力在起到作用之前,看的往往不是職位,而是擁護你的人有多少。
李世民能靠八百人奪得玄武門之變的勝利,就是因為他得到了滿朝文武的支援。
皇帝如此,文官如此,武勛自然也不例外。
這京營之中,支援張惟賢的武勛有多少,朱由檢並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不把他的利益照顧好,想要徹底掌控京營,恐怕還是有些阻力的。
當然,最好的辦法肯定是將張惟賢給調走。
但一個國公可不是那麼好調的。
遼東太亂不行,一個七旬武勛要是剛被調到那就死了,那大明可就真的沒有武勛敢支援他這個皇帝了,而南方沒什麼戰事,也沒有理由調。
強行撕破臉皮下個調令,人家也可以突然生病抗命。
到時候不僅人沒解決,還無端與張惟賢心生嫌隙,那就不劃算了。
綜合考慮之下,朱由檢便想著拉攏張惟賢,看看能不能從他這試探一下口風,將京營的權力過度給自己。
當然,朱由檢知道這肯定很難。
真要是如此輕鬆就從這些個老狐狸手中把權力給奪回來,他皇兄也不會死得不明不白。
「陛下但有吩咐,老臣絕無推辭!」張惟賢後退半步,抽出了被朱由檢把住的手,恭敬地舉到額頭半躬身軀。
隻是這份恭敬與語言上的低姿態,卻無不透露出疏離。
朱由檢有些納悶。
不對啊。
按理來說,自己作為皇帝搞禮賢下士這一套,身為臣子難道不應該是受寵若驚嗎?
怎麼感覺這張惟賢隱隱有種對自己不滿的意思?
莫非是哪裡得罪了這位武勛……
可自登基以來,他就沒私下見過張惟賢,要說得罪的話……那就隻能是自己對魏忠賢一黨的態度了。
細想了一下,朱由檢覺得還真有可能。
魏忠賢給他的那份名單裡麵,可是記錄了京城裡好幾位武勛的秘密。
這些武勛不僅在京城有產業,還與好些個文官有聯姻,甚至利用雙方的關係,將家族生意做到了北邊。
天啟年間,魏忠賢收拾東林黨的同時,也沒少針對武勛。
張惟賢不喜歡魏忠賢情有可原。
自己雖然沒有旗幟鮮明地反對魏忠賢,但在張惟賢眼中,不反對恐怕就是支援,根本沒有模糊的界線。
那這樣一來,事情就複雜了啊。
朱由檢假裝沒有看到張惟賢的疏離,依舊笑道,「前幾日,平遼總兵毛文龍給朕上了一道奏疏,催促朕撥糧餉,朕實在沒有銀子撥給他,英國公可否與朕說說,遼東戰場果真需要這麼多的糧餉嗎?」
「這建虜究竟有多少百姓,多少兵力,是否真的能撼動我大明邊鎮?」
遼東……
張惟賢聽到這兩個字,不禁麵色一沉,神情肅然道,「陛下,遼東乃邊鎮要塞,是我大明抵禦後金的重要防線,若遼東不能守,後金騎兵頃刻間便能抵達京師,威脅紫禁城,所需糧餉自然是多多益善。」
「至於後金百姓有多少,據老臣瞭解,應當有百萬之多,後金乃部落,軍民一體,閒時放牧,戰時上馬,故兵力約有十萬,而我大明關寧兵十一萬,毛文龍所部三萬,但這都隻是帳麵兵力,實際可戰之兵應在八萬左右。」
「以八萬對十萬,勝麵不大,若非熊廷弼、孫承宗、袁崇煥等大臣相繼鎮守遼東,恐怕後金鐵騎早就踏破寧遠、山海關防線,直抵京城了。」
一個人口隻有百萬的小國,能拉出十萬作戰部隊,這水分可就有點大了。
十萬作戰部隊什麼概念,你士兵得披甲吧?鐵甲、馬刀、弓箭、火器等等,這些得有人生產吧?
一百萬人口的小國,有能力弄出一條軍械生產線嗎?
如果不行,那就得進口,這是不是得花錢?
還有,騎兵得養馬吧?一人一匹馬夠嗎?
十萬作戰部隊,就算它五六萬騎兵,那少說也得養五六萬匹馬,還得是戰馬。
這個消耗可比人吃糧食更大!
就算建虜是全民皆兵,養十萬作戰部隊,光是財政就能拖死他。
朱由檢覺得,建虜的作戰部隊最多隻有五六萬,騎兵撐死三萬多,十萬要麼是帳麵數字,要麼就是包含了後勤部隊。
就這點人能把大明給拖垮了?
事實證明,還真就能拖垮,不過朱由檢心裡如明鏡,真正拖垮大明的不是建虜,而是它背後的人,一群養寇自重的文臣武將。
而這些人,都潛藏在自己身邊。
英國公張惟賢,你最好別是其中之一!
朱由檢心中暗暗嘀咕,眉頭卻是驟然緊蹙,裝出一副驚愕而又憤怒的樣子,「英國公既如此說,那這建虜當真是我大明心腹大患吶!不過,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英國公貴為武勛之首,對遼東定有高論,可否教朕如何剷除建虜?」
張惟賢頓了頓,「陛下,恕老臣直言,後金今日之勢,恐我大明根本無力剷除!」
朱由檢道,「英國公何出此言?」
張惟賢拱手道,「陛下有所不知,自薩爾滸之戰,我大明戰敗之後,遼東士氣低落,防線動搖,天啟元年,後金便再起戰事,攻我瀋陽、遼陽,僅數日就攻破兩座城池,遼東經略袁應泰自縊殉國,守將尤世功、賀世賢等一眾武勛也紛紛戰死。」
「天啟二年,後金再攻我廣寧前沿要塞西平堡,豈料守將孫得功投敵叛變,主動獻城,巡撫王化貞倉皇棄城而逃,經略熊廷弼見大勢已去,隻得盡焚關外積儲,掩護潰兵難民退入山海關,廣寧也被後金奪走。」
「先帝以廣寧失守,將王化貞、熊廷弼二人下獄論死,遼東經略巡撫便由孫承宗與袁崇煥接任,此後,天啟六年的寧遠之戰,天啟七年的寧錦之戰,我大明皆以守城不出抵擋住了後金的進攻,巡撫袁崇煥更是在寧遠之戰中,以炮擊重傷努爾哈赤,使後金被迫撤軍。」
「此二勝二敗已明示我大明如今的兵力,若是打守城之戰,後金便無可奈何,可若是想主動出擊殲滅後金,絕無可能!」
朱由檢道,「以英國公的意思,我大明就隻能任由建虜肆意劫掠邊鎮了?」
張惟賢看出朱由檢欲滅後金心切,隨即嘆了口氣,然後說道,「陛下若執意要滅後金,老臣倒是有一策。」
朱由檢道,「哦?英國公快說說看。」
張惟賢道,「我大明與後金交戰中,唯有此人領兵取得兩次大勝,陛下若起復此人為遼東巡撫,或可有平遼之法。」
朱由檢心裡已有答案,但還是問了一嘴,「此人是誰?」
張惟賢道,「前遼東巡撫袁崇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