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恍然大悟。
鬧了半天,自己完全沒考慮到,大明最開始也是一窮二白。
普通老百姓估計連吃飯都成問題,哪裡來的錢。
手裡有貴金屬的,要麼就是前朝投降的餘孽,要麼就是以前當過包衣沒被清算的士紳。
難怪老朱定的寶鈔是一貫兌一兩,這個匯率明顯就是針對有錢人的。
就算洪武年間,大明寶鈔貶值了十幾倍,也依然不是老百姓能用得起的,那這個錢能貶值的這麼快,未必沒有人從中搗亂。
隻是操控貨幣的這些人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
而且到了正統元年,大明寶鈔直接跌到一千倍,這絕對有貓膩。
朱由檢問道,「宣德七年到正統元年有什麼賦稅政策影響了寶鈔?」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國用翻了好幾個書冊,最後都搖了搖頭,「回陛下,宣德七年到宣德十年的賦稅政策,並未提到寶鈔,而正統元年的賦稅政策,奴婢沒看到。」
沒有明顯的賦稅政策,但寶鈔卻貶值了。
難道……是即位詔書?
朱由檢看向曹化淳,「把正統元年,英宗的即位詔書念給朕聽。」
曹化淳應聲翻開書冊,隨即誦讀,「詔曰:我國家膺天明命,統理華夷,奄甸萬姓,於茲七十餘年。仰惟祖宗肇造之功,守成之道……」
「……」
「自宣德十年正月初十日以前,遞年虧欠農桑諸色課程、戶口鹽糧鈔……及未納各項贓罰、冒關官鈔、偷盜官糧等項,及中鹽罰納鈔貫,陪追未完段匹等項,盡行蠲免。」
「……」
果然,老傳統了啊。
每個皇帝登基,詔書上都要給前朝平帳。
朱由檢可不相信這玩意是皇帝自願的。
「天下一應課程及門攤等項,俱照洪武年間舊額徵收,不許指以鈔法為由,妄自增添。違者罪之。」
「……」
「各處諸色課程,舊折收金銀者,今後俱照例收鈔。」
「……」
「各處買辦諸色紵絲紗羅叚匹及一應物件,並續造叚匹,抄造紙劄,鑄造銅錢,燒造饒器,煽煉銅鐵,採辦梨木板,及各處燒造器皿、買辦物料等件,悉皆停罷。」
等等。
各處諸色課程,舊折收金銀者,今後俱照例收鈔?
不對勁!
這條有問題!
「停!」
朱由檢低喝一聲,曹化淳立刻停止了誦讀。
隻見朱由檢低頭沉思,臉色越發鐵青。
俱照例收鈔……
寶鈔的舊例是一貫兌一銀。
可是宣德十年,正統元年的寶鈔兌率是一貫兌百之一銀。
這要是按舊例收稅,那這幫交稅的如果要交一萬兩銀子的話,那麼按照這條詔令,他們隻需要交一萬貫寶鈔,折算成銀子隻需一百兩。
艸!!
官商勾結做空寶鈔!
朱由檢要罵娘了!
難怪三年不到,不,不是三年,應該是正統元年,英宗即位詔書發布之後,大明寶鈔貶值的速度就再也擋不住了。
畜生啊!
朱由檢攥緊了拳頭,恨不得現在就提刀砍人。
「陛下,奴婢找到了一條奏摺,或許與正統元年,寶鈔兌率下降有關。」
朱由檢聽到王國用的聲音,立刻壓製住了心中的怒火,隨即道,「念。」
王國用道,「正統元年八月,都察院右副都禦史周銓奏請稅糧折銀解京充俸,江西巡撫趙新、戶部尚書黃福等相繼附議,英宗詢行在戶部尚書胡濙,濙以洪武舊例對,遂定米麥一石折銀二錢五分,南方七省四百餘萬石折銀百萬餘兩,輸內承運庫,名金花銀。」
金花銀就是這麼來的麼……正統元年的一百萬兩白銀……
朱由檢仔細琢磨了一下這個奏摺內容。
改折漕糧為銀,稅入內帑。
表麵上是為了方便,畢竟南方運糧到北方,路途遙遠,人力物力都要耗費不少,折成銀子就輕鬆多了。
可這條奏摺如果生效,那就是變相讓皇帝承認白銀的貨幣屬性啊!!
原來,這幫人從正統元年就已經開始動歪心思!
一百多年了,他們為了廢掉大明寶鈔,還真是煞費苦心吶!
研究到這裡,朱由檢覺得沒必要繼續下去了。
強如太祖成祖,都在這幫人麵前折戟,後麵幾任皇帝也紛紛被下套,政令祖製,一改再改,完全就是奔著資本去的。
恐怕洪武永樂時期,未必沒有準備金製度,隻是人亡政息後,很多國策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被官吏給廢了,又或者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如此一來,很多製度若是他想去動,那下麵的人完全可以百分之一千去執行,任你政策說的天花亂墜,他都一定會給你執行歪。
至於下西洋,搶白銀,製定準備金製度發新鈔,也隻能是存在於幻想之中,而且朱由檢敢肯定,即便是擁有了白銀,新幣也推行成功,不出半年,新幣還是會淪為廢紙。
白銀在如今的大明,已經事實上擁有了鑄幣權和定價權,國家也早就沒了信用,官僚資本囤著錢不花,底層百姓身上背著一大堆債務不敢花,整個國家的財政陷入一潭死水無法流通。
皇帝還想用一張紙收割白銀,盤活全國的金融係統,無異於癡人說夢。
思來想去,還是讓太監去抄沒貪官的資產更高效。
隻是麵對大明皇帝的抄家,這幫官僚也有一套。
根據天啟七年的抄沒記錄,最多的一個案子是徽州府的一起徽商吳養春私占黃山木植一案,但也就抄出了百萬兩銀子。
涉事的官員抄沒的銀子,連他的零頭都不到。
這其實是官僚們玩的一個套路。
他們把貪墨的銀子捐給宗室之後,宗室修建祠堂,那麼他貪的錢,就成了公祠的錢,朝廷抄家的時候,隻能抄他家裡的財產,而不能抄公祠。
說白了,這就跟信託基金是一個道理。
如果朝廷強行抄公祠,那麼就會激起民怨,進而衍生出民變,那朝堂上的官員就會以皇帝破壞宗祠法度來死諫。
可以說,這銀子隻要進了官僚的口袋裡,再想讓他們原封不動地掏出來,幾乎沒有任何可能。
如今,朝廷中的官吏已經和商人高度繫結,官吏通過權力為商人開綠燈,商人通過錢財為官吏刷政績鋪官道,鑄幣權的丟失,不僅僅意味著皇帝失去了財政大權,更是失去了人事任免權。
官員當官可不是為了黎民百姓,那隻出現在儒家的書裡,真正進了大明官場的官員,隻有兩條路,一條是貪腐,一條是走在貪腐的路上,像海瑞這等清官,在大明之初或許有不少,但現在,鳳毛麟角。
而且,大明的官僚那是真不怕皇帝。
這點跟大清不一樣。
這幫人連老朱定的貪汙八十貫判處死刑的律法都給改了,為的就是讓皇帝殺人無法可依,往後隻要不是謀反等大罪,他們都不用擔心會被判處死刑。
所以,魏忠賢弄死那麼多東林黨人,才會被百官狠的牙癢癢。
但現在的朱由檢隻覺得魏忠賢殺的還不夠。
如今,經濟方麵動不了,人事方麵又剛起步,那麼就隻剩下最後一種手段了。
抓兵權!
這就又回到他剛開始的想法了!
隻有手上握著刀,這幫貪婪的官吏才能老老實實聽他講話。
可兵權是那麼好掌握的嗎?
朱由檢扶額,連日的分析,最終卻換來的是這個結果,他也有些心累。
本來還想著從大明曆代皇帝的政策找找,看能不能稍微借鑑一些給自己搞點錢。
現在看來,別說給自己搞點錢了,能不被官吏們掏兜,就算是不錯了。
一想到大明皇帝被這幫傢夥掏了兩百多年,紙幣都給掏廢了,朱由檢就氣不打一處來。
等著吧。
別讓他有一天能動刀子。
不然,逮一個殺一個。
敢貪朕的錢,那就別怪朕手狠!
「你們都退下吧,這幾天,辛苦了。」
瞧著天色又晚,朱由檢便吩咐著徐應元等人離開。
眾人跪在地上,齊聲道,「奴婢告退。」
不過就在這時,朱由檢的聲音又響起,「王國用,明日之後,你就替朕管理內帑。」
王國用聞言,喜不自勝,趕忙再次磕頭,「奴婢謝陛下垂青,定不負陛下所託!」
朱由檢頷首,「好了,退下吧,朕乏了。」
王國用道,「奴婢告退。」
六人隨即走出文華殿。
夜幕之上,月明星稀,六人忙活了三天,卻是不見疲憊,一個個臉上都飛揚著神采。
都說權力是男人的春藥,太監好像也不例外。
「王公公,今日被陛下授予要職,改日可要請我們暢飲幾杯啊。」盧九德在一旁擠眉弄眼地調侃著,眼神中有喜悅,也有著不易察覺的嫉妒。
六人之中,徐應元已經板上釘釘要接魏忠賢的位置,王國用現在又擁有了掌管內帑之權,他們幾個雖然日後也會執掌司禮監,但職位有高就有低。
大家同是信王府出身,從今往後地位有了高低,這心態自然也發生了變化。
「哈哈哈,一定,一定。」王國用現在也在興頭上,立馬就答應了下來,隻是眼神始終盯著徐應元的後背。
六人雖同行,可位置已經分了出來,徐應元昂首闊步領先眾人半個身位,無疑是彰顯了其不可逾越的地位。
唯有曹化淳,一言不發地走在最右側,不自覺地與其他人隔的稍遠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