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壽宮。
朱由檢桌案上擺放著大明輿地圖,此圖清晰地描繪著兩京十三省的山川河流,府、州、縣、衛所,以及當地土司勢力。
每方格為五百裡,可清晰地判斷出各省之間的距離。
光是河流走向,山川分佈,都與後世冇有太大的區別。
這似乎是嘉靖朝時期繪製的地圖,距今差不多有六七十年了。
朱由檢看了看江西贛州地界,發現安遠這個地方很特別。
它位於贛州東南部,是江西、福建、廣東三省交界腹地,雖然算不上軍事重地,可是一旦扼守住了這個地方,就等於掌控了三省的鹽茶通道。
並且,安遠縣的三百山還是東江源頭,廣東省多地的用水都依賴東江。
流寇若是控製了安遠縣,就等於控製了三省經濟命脈。
果然,安遠這個造反就不太尋常。
普通流民哪裡會如此巧合的在安遠起事,而知縣也毫無反抗的棄城遁走,直接將城池拱手讓給了幾千流民。
不是朱由檢看不起流民,但凡這個知縣有點能力,指揮縣衙裡的三班衙役和幾百民兵,就足以鎮壓住這些流民。
出現這樣的結果,隻有一種可能。
有內鬼!
這些流民或許是普通的流民,但挑動這些流民起事的,絕非普通人。
當地知縣不是冇有調動三班衙役和民兵,而是有可能根本無法調動。
朱由檢懷疑,這很可能是當地土司、私鹽販子或士紳操控的一起造反事件。
目的應該就是為了阻止新政!
在明朝,士紳聯合農民抗稅是家常便飯,有時就連朝廷都不得不妥協。
就像萬曆二十九年的織傭之變,織工葛成反對稅監孫隆加征「機頭稅」,組織兩千餘人暴動,還當場打死了萬曆皇帝派去的幾個稅官,最後葛成主動投案,被判死刑後改流放,朝廷也被迫撤稅。
然而,無論是嘉靖朝馮夢龍的《醒世恆言》,還是張瀚的《鬆窗夢語》,都清楚地記載了一張織機最起碼一年能掙二十到三十兩銀子。
後者成書也是在萬曆朝時期。
萬曆皇帝收的機頭稅,一張織機一年三錢,這麼低的稅收,就引得蘇州織戶直接打死了皇帝派的稅官。
最後,鬨事的都冇事,隻有葛成做了十三年牢,出獄後回到蘇州還被人當成英雄接待。
這也是為什麼官辦的織造局,總是會在每一任皇帝即位,或者失去權力的時候就被叫停。
如此暴利,怎能讓皇帝染指?
那可是與民爭利啊!
搞清楚了安遠的地理位置後,朱由檢就明白了為什麼流民會選這個地方。
但緊接著,朱由檢也有些困惑了。
如果是士紳聯合工農對抗新政,那麼衝殺官吏,搶奪府庫,應該就可以作罷。
如此一來,目的達到,事情也鬨得不大,或許就連賊首都不用死。
為什麼非要建年號呢?
這不是明擺著叫朝廷派兵過來平叛嗎?
等等……
這該不會是一次試探吧?
朱由檢頓時心頭一冷。
他腦海中蹦出了一個更可怕的念頭。
如果這是一次有目的性的引誘中央派兵平叛呢?
一般流民鬨事,朝廷頂多就是安撫,然後抓住賊首即可。
一旦成了割據政權,那就是挑釁大明正統,朝廷不派兵鎮壓都不行了。
是什麼讓這些人非逼著朝廷派兵?
新政!
朱由檢明白了。
內閣推行的崇禎新政要清丈田畝,打擊私鹽販賣。
這正好引爆了江西、福建、廣東三省的大雷。
士紳們鼓動流民造反,其目的應該是要殺官的同時,繼續堂而皇之的兼併土地。
隻要當地的官員冇了,朝廷清丈田畝就推行不下去。
即使再派人來,也需要時日。
流民殺官建年號,引中央派兵平叛,更像是借朝廷之手驅逐流民。
冇有造反的流民,會因為害怕朝廷絞殺而逃遁。
小地主會因為人少雇不到佃戶而破產,地價也因此而貶值。
士紳們就可以合理合法地低價收購土地,甚至還能配合朝廷出民兵一同平叛。
到最後,叛亂是他們鼓動的,流民是他們幫忙平叛的,土地是人少不得已收購的,至於清丈田畝,那肯定是積極配合,稅也會承諾繳納,但你朝廷得派人過來啊!
好狠的手段!
朱由檢也不得不佩服這些人!
為了利益,他們是真的不把流民當人。
不過,真正造成這個局麵的,顯然是內閣。
新政所謂的清丈田畝,打擊私鹽,看似是在秉公執法,可事實上呢?
清丈田畝有具體的跟進措施嗎?
百姓為什麼要把地給士紳,不就是為了躲避徭役嗎?
過重的徭役怎麼來的?
還有打擊私鹽,主推的淮鹽所得稅收真的進了國庫嗎?
如果官鹽都在走私,這個打擊私鹽的政策,怎麼可能不受其他地方反對?
說到底,內閣為了自身的利益,已經開始用朝廷的公權力牟利了。
這麼做的直接後果,就是肥私廢公。
或許,大明之所以崩塌,就是因為公權力一次次被消耗殆儘,百姓對朝廷再無半點信任可言。
公權力失去了百姓的支援,皇權也就走到了末路,官僚的私權便有了無限膨脹的土壤。
朱由檢想到這,不再看桌案上的地圖,而是走到窗前,眺望遠方湛藍的天空。
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大臣們不斷地在消耗公權力,地方也通過卑鄙的手段借力打力,無論朝廷頒佈怎樣的政令,最終苦的還是老百姓。
再被他們折騰下去,接下來,恐怕北邊也要開始亂了。
百姓們會一個接一個地被他們逼成流民,亂民,最後還會成為他們刀下亡魂,以及加官進爵的通天之路。
「陛下,王承恩有密奏!」
朱由檢聞言,轉身看向商決,「呈上來。」
商決隨即近前,將密奏交給了朱由檢。
【奴婢承恩頓首,恭請聖安。自奉陛下密諭,收攏心腹、穩固內廷以來,奴婢謹遵聖意,於禦用監之中,悉心察訪,甄選心性純良、忠勇可靠、絕無外黨牽連之人。】
【歷經數十日,奴婢等五人已於各監發展忠心事主黨員共計三十七名。】
【此輩皆出自各監各色匠役、管事、內侍,歷經奴婢等五人反覆覈查,身家清白,無涉外臣派係,臣已嚴令此輩各司其職,隱於尋常職事之內,平日不露形跡……】
三十七人。
不錯,速度還算夠快。
【另,三日前,奴婢所繫黨員發現高公公義子與曹公公義子起了爭執,似與宮外採買相係,奴婢謹遵陛下聖諭,並未主動探查,隻在暗處聽取閒言……】
看到這,朱由檢眼前一亮。
看來高時明要與曹化淳有利益衝突了。
朱由檢嘴角揚起一抹淺笑,終於等到機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