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崇禎十四年,成都疫起------------------------------------------,冇有半點豐收的暖意,隻有一股化不開的陰冷,纏在成都府西城的每一條巷子裡。,悶得人喘不過氣。,不見半分煙火氣,隻有死氣沉沉的土坯牆,歪歪扭扭擠在狹窄的巷弄間。風捲著塵土掠過,帶起的不是落葉,是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與腥氣,黏在衣衫上,滲進骨頭裡,讓人從心底生出寒意。,硬生生從混沌裡拽出來的。,後腦傳來一陣鈍重的疼,像是被人用木棍狠狠砸過。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一層發黑髮黴的稻草,鼻尖縈繞的氣味混雜著藥渣、塵土、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嗆得人胸口發緊。,陌生的土牆,陌生的破敗草藥筐……——這裡不是他的世界。,他還在醫學院的實驗室裡覈對病理報告,指尖還沾著酒精的涼意。不過眨眼之間,天翻地覆。。,無父無母,跟著一個赤腳大夫在貧民窟苟活。大夫前幾日染上怪病暴斃,少年孤苦無依,又驚又餓,高燒不退,最終一命嗚呼,才讓他這個來自數百年後的醫學生,占了這具軀殼。,是明末,崇禎十四年。,餓殍遍野,人命如草芥的末世。,一點點沉了下去。,在這樣的世道裡,一個無權無勢、無藥無糧的窮醫童,能活過三天,已是僥倖。“哐當——!”
破舊的木門被人猛地撞開。
一個衣衫破爛、頭髮枯如乾草的婦人連滾帶爬衝進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攥住他的褲腳,指甲幾乎要嵌進布紋裡。
“小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二柱!他快不行了!”
哭聲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帶著瀕臨崩潰的絕望。
沈硯來不及多問,便被婦人連拖帶拽拉出門。
幾步之外,另一間狹小陰暗的土屋裡,擠著四五個人,人人臉色慘白,眼神裡藏著揮之不去的恐懼,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屋子角落,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蜷縮在地,正不住抽搐。
隻一眼,沈硯的瞳孔便驟然一縮。
少年麵色青白如紙,嘴唇泛著詭異的深紫,脖頸、手腕、裸露的肌膚上,正蔓延著一片片灰白色的鱗片狀皮屑,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皮肉底下瘋狂滋生。他呼吸急促得近乎斷裂,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時而昏死,時而瘋癲,雙手瘋狂抓撓自己,抓得鮮血淋漓,染紅了破爛的衣衫。
“這是什麼病?”沈硯壓下心頭震動,低聲問。
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者歎著氣,聲音發顫:“還能是什麼……羽化病啊!”
“上月城西張家娃子得的就是這個,三天就冇了!死時渾身長鱗,村裡人都說那是昇仙,其實是撞了邪,遭了天罰!”
“城裡大夫誰敢上門?都說這病沾不得,誰治誰死!”
羽化病。
沈硯蹲下身,指尖按上少年滾燙的手腕。
脈搏快而微弱,肺部濕囉音明顯,麵板角質化異常,神經紊亂狂躁……
所有症狀在他腦海裡飛速拚湊,一個清晰而驚悚的答案浮出水麵。
這不是邪祟,不是天罰。
這是烈性傳染病合併深部真菌感染,且已侵入神經!
放在現代,這是要立刻進隔離重症室的急症。
而在這缺醫少藥、汙穢遍地的明末貧民窟,一旦擴散,整條巷子,整片西城,都將淪為人間煉獄。
“都讓開,彆圍在這裡。”
沈硯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冷靜與篤定,讓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在所有人眼裡,這個剛死了師父、連草藥都湊不齊的少年,連自保都難,怎麼可能治得好連名醫都退避三舍的絕症?
“小大夫,不是我們攔你,這病真的冇救啊!你彆把自己也搭進去!”有人急聲勸道。
婦人早已泣不成聲,隻死死抓著他不放:“小大夫,求你試一試……就算不成,我也記你一輩子恩情!”
沈硯冇有回頭。
他很清楚,在這亂世裡,想要活下去,唯一的路,就是先救人。
救不了彆人,他自己,也活不成。
“他還有氣,就死不了。”
他撿起一根相對乾淨的木棍,輕輕撬開少年緊咬的牙關。
“有乾淨涼水嗎?越涼越好。”
“有!我這就去!”
婦人瘋了一般衝去缸邊舀水。
沈硯的目光掃過牆角,落在一個破舊陶罐上——裡麵是原主師父留下的全部家當:幾瓣乾癟大蒜,一把乾金銀花,少量甘草與蒲公英。
最廉價,最普通,卻在這一刻,成了唯一的生機。
“幫我把大蒜搗成泥,越碎越好。”
他一邊吩咐,一邊撕下衣角蘸水,為少年擦拭額頭、頸側、腋下物理降溫。
周圍人看得目瞪口呆。
“大蒜是吃的,哪能治病啊?”
“邪病要請神,你這是胡來!”
沈硯頭也不抬,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信我,他能活。不信,現在就可以準備後事。”
婦人不敢耽擱,飛快搗好蒜泥。
沈硯加入甘草中和刺激,兌入涼水稀釋,一點點喂進少年口中。喂完,他又抓起一把草木灰,沿著病床四周細細撒了一圈。
“從現在起,隻有我能靠近。開窗通風,不許燒香,不許捂被子,不許哭嚎驚擾。”
“他若吐、若咳血,都是正常反應,不要慌。”
他的動作利落有序,眼神沉穩如嶽,完全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不知為何,所有人竟都乖乖聽了他的話,連大氣都不敢喘。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眾人以為少年撐不過去時,那抽搐不止的身體突然猛地一嗆。
“咳——!!!”
一口黑紅腥臭的濃痰咳出,落在泥地上。
緊接著,那幾乎斷裂的呼吸,竟緩緩平穩下來。
瘋狂抓撓自己的手,慢慢垂落。
少年緩緩睜開了眼。
眼神虛弱,卻不再瘋癲,不再渾濁。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卻清晰:
“娘……”
一聲輕喚,讓整個屋子瞬間死寂。
下一刻,婦人撲到床邊,放聲大哭,哭聲裡是死裡逃生的狂喜與崩潰。
周圍的人全都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連名醫都束手無策的羽化病,被一個貧民窟的小大夫,用一碗蒜泥救回來了?
老者望著沈硯,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沈硯輕輕鬆了口氣,抹去額角的薄汗。
他知道,症狀隻是暫時壓製。
病根未除,疫病仍在蔓延,而這病的源頭,遠比他想象的更詭異。
城外連綿的蜀地深山,古蜀遺蹟的傳說,當地人諱莫如深的眼神……
一切都在暗示,這場瘟疫,絕非偶然。
就在這時——
巷子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冰冷的腳步聲,伴隨著衙役粗暴冷酷的嗬斥,由遠及近,刺破貧民窟的死寂。
“裡麵的人聽著!知府大人有令!羽化病患,一律焚燒隔離!”
“敢藏匿、敢阻攔者,同罪,格殺勿論!”
腳步聲越來越近,甲葉碰撞之聲清晰可聞。
沈硯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救下來的人,馬上就要被官府活活燒死。
而他,也即將被捲入這場亂世最恐怖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