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晉商謀局。
九月二十三。山西祁縣,喬家大院正廳。
廳內無甚奢靡陳設,唯有一張梨木長案橫亙中央,案上擺著兩盞素色瓷茶盞,茶湯早已涼透,氤氳的白氣散了個乾淨,隻餘下幾分沉鬱的靜謐,壓得人喘不過氣。
喬家家主喬德財端坐主位,身著藏青錦袍,腰間束著素銀帶,麵容方正,眉眼間不見尋常富商的驕矜,反倒透著久經商場沉澱的沉穩與狠厲。
他指尖輕輕叩著案沿,動作緩慢卻力道十足,每一下輕叩,都像是敲在人心絃上。
對麵客座上,渠家家主渠濟身姿挺拔,一襲深褐長衫,麵容清臒,目光銳利如鷹,正垂著眼把玩著一枚和田玉扳指,神色間看不出半分情緒。
兩人皆是晉商中頂頂拔尖的人物,執掌的家族商號遍佈北方數省,鹽、鐵、糧、茶,無一不沾,手中掌控的財富,早已稱得上富可敵國。
喬德財終於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刻意壓下的凝重,目光掃過渠濟,緩緩道出從河南快馬傳來的密信內容:
“渠兄,河南那邊,剛送來了加急訊息,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渠濟抬眼,玉扳指的動作頓了頓,聲音平淡無波:“哦?河南如今亂成一鍋粥,還有人能在這泥潭裡翻出浪花?”
“翻出的不是浪花,是滔天巨浪。”
喬德財伸手從案頭拿起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密函,指尖撫過紙麵,上麵的字跡帶著急件的潦草,卻字字驚心,
“此人叫王易,說出來你或許不信,一年前,還隻是泌陽縣下轄一個村鎮的普通百姓,家無餘財,田無半畝,不過是亂世裡掙紮求生的流民之。”
“流民?”
渠濟眉峰微挑,顯然有些意外,
“流民殺官造反的,這些年數不勝數,大多撐不過三月,要麼被官兵剿滅,要麼自行潰散,何勞喬兄如此上心?”
“若是尋常流民,我自然不會放在眼裡。”
喬德財將密函推到渠濟麵前,語氣裡多了幾分嘆服,又夾雜著幾分忌憚,
“可這王易,絕非等閑之輩。他聚攏流民成兵,不過年餘時間,竟如星火燎原一般,從泌陽一隅,一路攻城拔寨,如今整個河南府,十府九州,除黃河以北,盡數落入他手中,自號大漢軍,軍紀嚴明,竟比官兵還要規整幾分。”
渠濟伸手拿起密函,逐字逐句細看,越往下看,眼神越是凝重。
密函裡寫得詳盡,王易的大漢軍,不劫掠百姓,不濫殺無辜。
每佔一地,便丈量土地,安撫流民,開渠屯田,還將繳獲的官糧分給百姓。
短短一年,隊伍從最初的百人,擴至如今的十餘萬,聲勢浩大。
“年餘時間,佔盡河南,手下兵將十餘萬,還能穩住地方,確是個有本事的。”
渠濟放下密函,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陷入沉思,
“這些年,我們見多了流寇,李自成、張獻忠之流,不過是燒殺搶掠的匪類,佔了城池就劫掠一番,毫無根基,成不了大事。這王易,倒與他們不同,有章法,有民心,倒是值得琢磨。”
喬德財聞言,重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懊惱與不耐:
“可不是嘛。當初我們看李自成兵勢浩大,覺得他或許能與大明抗衡,便瞞著朝廷,偷偷資助他糧草、鐵器,前後投進去的銀子,能堆成一座小山,結果呢?他一路敗逃,被官兵追得如同喪家之犬,那些物資,盡數打了水漂。張獻忠更是反覆無常,毫無信義,資助他,不過是肉包子打狗。”
說到此處,喬德財的語氣愈發冰冷,眼神裡閃過一絲狠絕:
“大明如今已是風雨飄搖,崇禎皇帝空有勤政之心,卻無治國之能,朝堂上文官黨爭不斷,武將貪生怕死,官兵腐朽不堪,吃空餉、殺良冒功已是常態,這江山,撐不了多久了。我們這些做商人的,不求改朝換代,但求家族存續,生意能做下去。放眼天下,能成事的,如今看來,唯有關外的後金。”
渠濟微微點頭,顯然認同喬德財的看法。
晉商八大世家,早已不是單純的商人,他們的生意觸角,早已越過明朝嚴禁通商的邊關,與後金暗通款曲。
明朝為了遏製後金,下令關閉邊關互市,嚴禁糧食、鐵器、茶葉、鹽等戰略物資流向關外。
可晉商們,為了巨額利潤,甘願鋌而走險。
靠著私通關外,賺取數十倍的暴利。
這些年,八大晉商源源不斷地將糧食、鐵器、火藥、布匹,甚至邊關防務的情報,偷偷輸送給後金,早已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
在他們眼中,沒有忠君愛國,隻有利益得失。
大明的存亡,百姓的死活,不過是他們權衡利益的籌碼。
隻要能保住家族財富,哪怕是通敵叛國,哪怕是助外族入主中原,他們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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