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殺戮
第三日的天光，是帶著血色的灰濛。
殘星尚未褪盡，東方天際隻泛出一抹慘淡的魚肚白，料峭的寒風卷著沙塵，掠過洛陽死寂的城頭。
經過整整兩日兩夜無休止的佯攻、驚擾、緊繃與煎熬，此刻守在城牆上的官兵與民夫，早已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神智恍惚。
他們的雙眼布滿猩紅的血絲，如同乾涸的河床裂開道道血痕，眼眶深陷，麵色蠟黃如紙，嘴唇乾裂翻起白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疲憊與鐵鏽味。
不少人靠在冰冷的青磚城垛上，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兵器從無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卻依舊喚不醒他們沉如磐石的睏意。
有人腦袋一點一點，如同啄米的雞，恍惚間便失去平衡，身體一斜，直接從四丈高的城頭栽了下去，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便重重摔在護城河邊的通道上，血肉模糊，一動不動。
更多的人，就那麼直挺挺地靠著城牆、抱著滾木、搭著弓箭，沉沉睡去，鼾聲與微弱的呻吟混雜在一起，在空曠的城牆上回蕩。
他們的意識早已模糊，隻在心底殘存著一個絕望的念頭。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纔是盡頭？
何時才能合上眼，好好睡上一覺，哪怕再也醒不過來，也好過這般生不如死的煎熬。
總兵王紹禹已經連發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披頭散髮，甲冑歪斜，佩劍拖在地上，劃出淺淺的印痕，雙目赤紅地在城牆上來回踱步，嘶啞著嗓子一遍遍嗬斥、抽打、推搡那些昏睡的士卒，可換來的，隻是對方茫然地睜開眼，看他一眼，又再次閉上，徹底陷入昏睡。
知府亢孟檜更是癱坐在城樓的角落裡，麵色死灰，雙手不停顫抖，望著城外無邊無際的大漢軍營寨，眼中隻剩下徹底的絕望。
他們都清楚，這座耗費了無數心力死守的洛陽城，撐不過今天了。
當大漢軍的隊伍再一次扛著雲梯逼近時，城頭上的守軍大部分依舊昏昏欲睡。
他們累了，困了，垮了，徹底被漢軍的疲兵之計，磨去了所有的鬥誌與體力。
城下的孫有為望著城頭死寂一片的景象，對著王易躬身一禮：“大人，時機已到。洛陽守軍，已是強弩之末，不堪一擊。”
王易擡眼望向那座看似堅固，實則早已被疲憊與絕望掏空的洛陽城，手中令劍緩緩拔出，指向城頭，聲音冰冷而威嚴。
“傳令！全軍出擊，總攻洛陽！”
一聲令下，天地變色。
“咚——咚——咚——”
震天徹地的戰鼓驟然擂響，鼓聲如雷，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雄渾的號角聲四麵齊鳴，尖銳而激昂。
三萬三千名漢軍步卒齊聲發出撼天動地的吶喊，如同決堤的洪水，朝著洛陽四麵城牆洶湧而去。
士卒們踏著提前填好的沙石通道，越過早已失去作用的護城河，扛著數十架數丈高的攻城雲梯，如猛虎下山般直衝城下。
沒有人再佯攻，沒有人再停頓，所有人都抱著必死之心，全力衝鋒，腳步聲、喊殺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雲梯如林，瞬間架上城頭！
鐵製的梯頭狠狠鉤住城垛，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牢牢卡死。
漢軍士卒爭先恐後，順著梯身迅猛攀爬，手臂青筋暴起，腳下步伐迅捷，雙目之中燃燒著必勝的戰意。
而城頭上，除了少數士兵拿起刀劍，抱起滾木礌石。大部分依舊是一片死寂與昏睡。
整片城牆之上，真正在竭力防守的士卒，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他們胡亂射出幾支無力的箭矢，抱起石塊砸下，可這點微弱的抵抗，在洶湧而來的漢軍麵前，如同螳臂當車，瞬間便被碾碎。
更多的守軍依舊東倒西歪，呼呼大睡，對身邊的廝殺、慘叫、兵刃破空之聲，全然不覺，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連城池已破、生死懸於一線，都無法驚擾他們的沉睡。
第一個漢軍士卒縱身躍上城頭，手中長刀橫掃，直接將一名茫然無措的守軍劈倒在地。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越來越多的漢軍將士翻越城垛，在城頭站穩腳跟，撕開一道道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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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越來越大，連成一片。
漢軍如潮水般湧上城牆，與為數不多的抵抗者展開廝殺。刀光劍影之中，鮮血飛濺，灑在冰冷的青磚之上，開出一朵朵淒厲的血花。
負隅頑抗的守軍寥寥無幾，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抗，不過片刻功夫，便被斬殺殆盡。
其餘守軍見大勢已去，城池已破，再也沒有半分抵抗之心，紛紛丟下兵器，跪倒在地，雙手抱頭，口中高呼投降。
他們早已被兩日兩夜的煎熬磨去了所有鬥誌，此刻能活下來，便是最大的奢望。
短短半個時辰，洛陽四麵城牆，盡數被大漢軍佔據。
那些依舊昏睡在城頭的守軍，直到被漢軍士卒輕輕推醒，才茫然地睜開雙眼，看著眼前身披鐵甲、手持利刃的敵軍，半晌沒有反應過來，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俘虜。
“開城門……！”
一聲高亢的傳令聲響起。
沉重的洛陽城門，在吱呀作響的機械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城門洞開，漢軍鐵騎有序入城，佔據要道，街道之上，迅速被整齊的漢軍士卒接管，原本混亂的城內，很快便被控製得井然有序。
王易在鄭射親率的精銳護衛之下，一身戎裝，策馬入城。
街道兩旁，百姓緊閉門窗，不敢出聲，唯有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與整齊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中回蕩。
他一路直行，直奔洛陽知府衙門，最終端坐於知府正堂的主位之上，周身散發著不怒自威的氣度。
孫有為與一眾親將侍立兩側，堂外親兵肅立把守，氣氛肅穆。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傳令兵渾身浴塵，快馬奔至府衙門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將軍！城內各處殘敵已清剿完畢，街巷、兵營、官署盡數掌控！唯有福王府內，尚有殘兵敗將，王府護衛負隅頑抗，拒不投降！周刀將軍已率主力圍攻王府，一刻鐘之內，必能拿下！”
王易端坐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眸色平靜無波，聽完傳令兵的稟報，隻是微微頷首，聲音淡漠而冷厲。
“既然拒不投降，那就全部斬殺，一個不留。”
他心中清楚得很。
此時此刻，還敢據守福王府頑抗到底的人，無非兩類。
一類是對大明朝死心塌地的死忠之徒，即便城破，也不肯屈膝。
另一類，則是往日裡貪贓枉法、欺壓百姓、罪孽深重的官吏兵丁，他們深知自己血債累累，就算投降，也難逃軍法處置，橫豎都是一死，索性頑抗到底。
對於這樣的人，沒有任何寬恕的必要。
斬草除根，以絕後患，纔是穩定洛陽的唯一之道。
傳令兵高聲領命，轉身疾馳而去。
府衙正堂之內，重歸寂靜。王易閉目養神，靜靜等待著最後的戰果。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陣沉重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渾身沾染血汙，甲冑帶血的周刀，大步踏入知府正堂。
行至堂中，當即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帶著戰後的豪邁與恭敬：“啟稟將軍！福王府已全線攻克！府內負隅頑抗的官兵、護衛、親隨，盡數斬殺，無一漏網！福王府上下，徹底掌控！”
王易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周刀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輕聲道。
“辛苦了。”
他頓了頓，隨即下令，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停止攻殺，就地休整。各營按照劃分，嚴守城內街巷、糧倉、府庫、城門，安排好巡邏值守，嚴防騷亂與趁火打劫之徒。
將士們苦戰數日，早已疲憊，今日好生歇息，養足精神，明日，再全麵清算洛陽城內一切人、財、物、罪。”
“末將遵命！”
周刀轟然領命，起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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