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涿鹿中原
崇禎十四年六月,遼西的風是帶著血味的。
黃沙卷著凍裂的土屑,粗糲地刮過錦州殘破的城堞,城磚上斑駁的血跡早已被風沙磨得發黑,唯有垛口間插著的大明龍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始終展不開完整的姿態。
祖大壽拄著銹跡斑斑的鐵槍,站在錦州北城樓的最高處,甲冑上的冰碴子順著肩甲滑落,在青磚上碎成細微的冰粉。他的目光穿過漫天黃沙,死死釘在城外一眼望不到頭的後金營壘。
濟爾哈朗與多鐸率領的八旗鐵騎,已將這座關外重鎮圍得水泄不通,三層壕溝、十重鹿角,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進出。糧道早被掐斷,城內的存糧一日少過一日,士兵們麵黃肌瘦,連守城的力氣都在一點點流失。
祖大壽指節攥得發白,指腹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錦州,是大明在遼東的最後一根支柱。自薩爾滸一役後,遼東千裡疆土盡喪,唯有錦州、鬆山、杏山、塔山四城,如四顆釘子釘在遼西走廊,死死擋住八旗鐵騎南下的腳步。
一旦錦州破,山海關便無險可守,中原大地,將徹底暴露在女真的鐵蹄之下。
可如今,這座承載著大明關外希望的城池,正被八旗的鐵鉗一點點絞殺,斷糧、斷援、斷生機,熬成一座沒有回聲的死城。
急報如雪片般飛出遼西,穿過山海關,一路疾馳,最終落入紫禁城的乾清宮。
崇禎帝朱由檢坐在冰冷的禦案後,眼底布滿血絲,連日的不眠不休,讓這位年僅三十三歲的帝王顯得憔悴而焦躁。
禦案上的奏摺堆成了小山,最上麵的,永遠是遼西的求援文書,朱紅的批文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指尖的硃砂染滿了指縫。
國庫早已空虛,西北李自成、張獻忠的流寇席捲數省,官軍屢戰屢敗,賦稅征不上來,兵源更是捉襟見肘。內憂外患,如同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薊遼總督洪承疇遞上的奏摺,字字懇切,主張穩紮穩打,以守為攻,徐徐逼近錦州,先保糧道,再尋戰機。
可兵部尚書陳新甲的速戰之議,卻戳中了他最痛的軟肋,朝廷耗不起了,國庫空了,軍心散了,唯有速戰速決,才能賭回遼東的殘局。
崇禎帝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孤注一擲的決絕。
他賭上了大明最後的家底。
宣府、大同、密雲、寧遠、山海關、薊州、保定、遼東八鎮精銳,楊國柱、王樸、唐通、吳三桂、曹變蛟、白廣恩、王廷臣、馬科八位總兵,十三萬九邊勁卒,四萬匹披甲戰馬,紅夷大炮、鳥銃、火箭、長槍硬弩,盡數調往遼西走廊。
這是崇禎登基十四年,攢下的最後一支強軍,是大明北方防線的全部底氣。
勝,則關寧錦防線尚存,遼東尚有迴轉餘地;敗,則山海關洞開,中原再無屏障,大明的江山,將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聖旨一道接著一道,快馬加鞭送往寧遠。
洪承疇站在寧遠城頭,望著麾下整裝待發的十三萬大軍,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戎馬半生,剿流寇、守邊疆,深諳用兵之道,更清楚八旗鐵騎的野戰之威。
清軍騎兵來去如風,機動性冠絕天下,而明軍的軟肋,永遠是糧道。
他原本的方略,是步步為營,結硬寨、打呆仗,以步兵結陣推進,護住糧道,緩緩逼近錦州,逼清軍與明軍打消耗戰,大明雖弱,卻依舊是正統,耗得起;後金偏居遼東,糧草有限,久拖必潰。
可北京的催戰聖旨,一道緊過一道,字字如鞭,抽得他骨頭髮疼。
“刻期出關!”
“速解錦圍!”
“毋得遷延,貽誤軍機者,罪同謀逆!”
聖命難違,君命如山。洪承疇長嘆一聲,拂去肩頭的落塵,最終還是揮起了令旗。大軍攜三日口糧,將糧草輜重盡數屯於杏山、筆架山兩處險要,主力十三萬人馬,拔營起寨,直撲錦州城南的乳峰山。
三月的遼西,春寒料峭,明軍將士踏著黃沙北上,甲冑鏗鏘,腳步聲震徹山穀。
初戰之日,明軍憋足了一口氣,槍炮齊鳴,紅夷大炮轟鳴著砸向清軍圍城營壘,鳥銃手排成佇列輪番射擊,步兵持長槍結陣衝鋒,喊殺聲震天動地。
清軍圍城部隊猝不及防,被明軍氣勢所懾,連連後退,棄了數道營壘。
乳峰山巔,大明龍旗再次升起,在風中獵獵舒展。
洪承疇站在旗下,看著山下敗退的清軍,稍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他以為,這是大明反擊的開始,卻不曾看見,遠處的天際線外,一道黑壓壓的鐵騎洪流,正日夜兼程,朝著遼西走廊狂奔而來。
盛京瀋陽,皇太極聽聞明軍主力盡出,一口鼻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龍袍。
鼻衄之症纏他已久,此刻卻顧不上片刻休養。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血跡,披甲上馬,聲如洪鐘:“悉索沈丁,凡十五歲以上男丁,盡數從軍,隨朕馳援錦州!”
這位後金的雄主,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嗅到了獵物的軟肋,不惜傾盡全國之力,也要吞下這十三萬明軍精銳。
他親率正黃、鑲黃、正白三旗精銳,星夜兼程,六天狂奔五百裡,馬蹄踏碎遼西的夜色,直抵鬆山戰場。
登高瞭望之時,皇太極隻一眼,便看穿了明軍布陣的死穴,頭重腳輕,前重後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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