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血戰南陽。
大軍抵達南陽城下的時候,是第三天的午後。
王易勒住馬,遠遠地看著那座城。
城牆比裕州還高,還厚,還長。青灰色的牆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垛口密得像梳子,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座凸出的馬麵。四個城門都有甕城,門樓上隱約能看見炮口探出來。
城頭上,守軍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有人在城牆上走動,有人在往城下張望。城外的護城河又寬又深,河水泛著渾濁的綠色,不知道有多深。
王易看了一會兒,轉頭問孫有為:“城裡的守軍,打聽清楚了嗎?”
孫有為點點頭,“清楚了。南陽衛的軍戶有兩千多人,加上唐王府的護衛,還有城裡大戶的家丁,總共大概五千人。火炮至少有二十門,火銃更多。守將是南陽知府和唐王府的長史,都是死心塌地給朝廷賣命的。”
王易沉默著,在心裡估算。
五千守軍,有城牆依託。他這邊五千戰兵,三千輔兵,兵力上不佔優勢。火炮倒是多了十門紅夷大炮,可那些炮能起多大作用,還得看怎麼用。
“紮營。”他說,“離城五裡,選高處紮。”
大軍開始安營紮寨的時候,王易把趙大牛叫過來。
“你的炮,能打多遠?”
趙大牛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說:“將軍,小的試過了。裝足火藥,平射能打兩裡,吊射能打四裡。不過打得越遠,越不準。”
“能打中城牆嗎?”
趙大牛看了看遠處的城牆,估算了一下距離,“三裡之內,能。再遠就不好說了。”
王易點點頭,“明天一早,你把炮推到城東三裡處,給我轟。”
趙大牛愣了一下,“將軍,直接轟?”
“直接轟。”王易看著遠處的城牆,目光冰冷,“先轟三天。把他們轟怕了,再攻城。”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露頭,炮隊就開始行動了。
趙大牛帶著他的十個組,趕著炮車,推著彈藥車,慢慢靠近城北。他們在三裡外選了一處高地,把十門炮一字排開,炮口對準城北的城牆。
王易站在炮隊後麵,看著那些炮手們忙碌。有人在調整炮架,有人在往炮膛裡裝火藥,有人在搬運炮彈。趙大牛跑來跑去,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指點那個,滿頭大汗。
“將軍,準備好了!”趙大牛跑過來,氣喘籲籲地說。
王易點點頭:“打。”
趙大牛轉過身,舉起手,用力往下一揮。
“放!”
第一個炮手點燃了引信。
引信嗤嗤地燃燒,冒出青煙。所有人都盯著那門炮,屏住呼吸。
“轟!”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炮口噴出一團濃煙和火焰,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狠狠砸在城牆上。
轟隆一聲,城牆上的磚石崩裂,碎屑四濺。城頭上的守軍驚叫著躲閃,有人被震得摔倒在地。
“中了!”趙大牛興奮地跳起來,“將軍,中了!”
王易沒有笑。他看著那麵城牆,看著那個被炮彈砸出的淺坑。紅夷大炮的威力確實大,但一炮隻能砸出一個小坑,要想轟塌城牆,得多少炮?
“繼續。”他說。
“轟!轟!轟!”
十門炮輪流開火,炮聲震天,硝煙瀰漫。一發發鐵彈砸在城牆上,崩下一塊塊磚石,砸出一片片裂紋。城牆上的守軍早就躲到垛口後麵去了,連頭都不敢露。
轟了一整天,太陽落山的時候,趙大牛跑來報告:“將軍,打了三百多發,火藥用了一半。”
王易看著遠處的城牆。一整天的轟擊,在那段城牆上留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彈痕。有的地方磚石已經崩落,露出裡麵的夯土。但城牆整體上還是好好的,離塌還遠得很。
“明天繼續。”他說。
炮火整整轟了三天。
三天裡,南陽城東的這段城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反覆捶打、撕扯、啃噬。第一天的炮擊在青磚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窪,像麻子的臉。
第二天的炮擊剝落了整片整片的磚皮,露出裡麪灰黃色的夯土。
第三天的炮擊,那些夯土就開始大片大片地崩落,裂縫像蛇一樣在牆體上爬行、蔓延、擴張。
第三天的黃昏,當最後一輪炮彈砸上去的時候,整段城牆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紮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城頭上的守軍愣住了,城下的炮手們也愣住了。所有人都盯著那段牆,看著那些裂縫一點點變寬,看著那些土塊一點點鬆動,看著那堵立了二百多年的牆,像一頭垂死的巨獸,慢慢彎下腰去。
“轟隆…………!”
城牆塌了。
不是一整段都塌,而是中間的一大片,大約三丈寬,從牆頂一直塌到牆根。青磚、夯土、碎石、木料,混在一起傾瀉而下,在護城河邊堆成一座小山。塵土騰起來,像一朵灰黃色的雲,遮住了半邊天。
煙塵還沒散盡,王易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戰兵!出擊!”
號角聲撕裂了黃昏的空氣。
周刀領著戰兵,越過炮位,越過那些還在發愣的炮手,朝著那個巨大的缺口衝去。有人被流矢射中,倒下去,後麵的人越過他繼續沖。
護城河上的弔橋早就被炮火炸斷了,隻剩下幾根粗大的木樑橫在河麵上。士兵們踩著那些木樑,小心翼翼地往前跑。木樑被炮火熏得焦黑,踩上去吱呀作響,有人腳下一滑,掉進河裡,撲騰兩下就沉了下去。沒有人停下來救他,也沒有時間救。
鄭射第一個衝過護城河。
他踩著那堆倒塌的磚土往上爬。那些磚頭瓦塊還在往下滾,踩一腳就嘩啦啦塌一片。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終於爬上了廢墟的頂端。
然後他看見了缺口後麵的東西。
缺口後麵不是空的,是密密麻麻的人。
守軍在那裡等著他們。
至少一千人,排成幾排,最前麵是長矛手,後麵是刀斧手,再後麵是弓箭手。長矛如林,刀斧如牆,弓箭已經拉滿,箭頭對準了缺口。
鄭射隻愣了一瞬,就吼了出來,“衝下去!衝下去!堵在這兒就是活靶子!”
他一馬當先,從廢墟上滑下去,朝那排長矛撲去。
身後的士兵們跟著他,像下餃子一樣從廢墟上滾下來,爬起來,朝守軍衝去。
兩股人撞在一起。
長矛刺進肉體的聲音,刀砍在骨頭上的聲音,人的慘叫,馬的嘶鳴,鐵的碰撞,肉的撕裂,混成一片,淹沒了所有的聲音。
鄭射一刀劈開迎麵刺來的長矛,順勢往前一衝,撞進一個長矛手的懷裡。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刀捅進了肚子。血噴出來,噴了他一臉。他把那人推開,又一刀砍翻了旁邊的人。
有人被三四根長矛同時刺中,慘叫著倒下,手裡的刀還在往前揮,砍斷了一根矛桿。有人被砍斷了手臂,鮮血狂噴,仍然用另一隻手抱著敵人的腿不放。有人被砸破了腦袋,腦漿和血混在一起流下來,人還在往前沖,沖了三步才倒下。
缺口處成了血肉磨坊。
守軍的兵力源源不斷地湧上來,把缺口堵得死死的。王易的人衝進去一批,殺一批,又衝進去一批,又殺一批。屍體越堆越高,血順著廢墟往下流,流進護城河裡,把河水染成暗紅色。
周刀,王二,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他的刀捲刃了,搶過一把敵人的刀繼續砍。他的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就在這時輔兵營也衝到了缺口處。
鄭射帶著他的輔兵營,從廢墟上傾瀉而下,像一股洪流,狠狠撞進守軍的陣線。
守軍的陣線開始鬆動。
不是因為他們怕了,是因為他們的人不夠了。缺口太寬,需要太多人去堵。南陽城裡的守軍隻有五千,這三天的炮擊已經死了幾百,現在堵在缺口處的這一千人,已經是能調動的全部精銳。剩下的三千多人,分散在四麵的城牆上,根本來不及調過來。
鄭射看見了守軍陣線的鬆動。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大吼一聲:
“殺!他們頂不住了!”
他的吼聲像一把火,點燃了所有的人。
五千戰兵,有三千都湧進了這個缺口。守軍的長矛陣終於被衝散了,刀斧手開始往後退,弓箭手扔了弓轉身就跑。
“衝進去!衝進城去!”
周刀第一個衝過了守軍的陣線,踏進了南陽城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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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潮水一樣的人馬跟著他湧進來。
城破了。
南陽城裡亂成一團。
街道上到處都是奔跑的人。有潰逃的守軍,有驚慌的百姓,有哭喊的孩子,有互相攙扶的老人。店鋪的門緊閉著,窗戶裡露出半張驚恐的臉,看一眼就縮回去。
周刀沒有管這些人。他的目標是城中心的府衙和唐王府。
“跟上!跟上!別管潰兵!往裡麵沖!”
八千兵馬分成四股,沿著主要街道往裡推進。潰兵們已經沒有了鬥誌,有的扔掉兵器跪在路邊,有的鑽進小巷逃命,有的躲進民宅裡不敢出來。沒有人停下來抓他們,也沒有時間抓。
周刀帶著一隊人直奔府衙。
府衙的大門緊閉著,門後傳來喊叫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有人在裡麵抵抗,有人在裡麵組織最後的防守。
“撞開!”
幾個士兵抱著一根大木樑,一下一下撞在門上。門栓發出吱呀的慘叫,門闆開始開裂。
撞到第七下的時候,門倒了。
周刀第一個衝進去。
府衙的院子裡,站著最後的一批守軍。大約二百人,大多是知府衙門的差役和知府自己的家丁。最前麵站著一個人,穿著知府的官袍,手裡握著一把劍。
周刀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那個傳說中隻會坐堂審案的知府,會拿著劍站在這裡。
“降不降?”周刀問。
知府沒有回答。他隻是握緊了手裡的劍,朝他衝過來。
周刀嘆了一口氣,迎上去。
一刀。兩刀。三刀。
知府的劍法稀鬆平常,三刀就被周刀磕飛了劍,第四刀刺進了他的胸口。
知府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灰濛濛的天。
周刀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後院。
身後,那些差役和家丁跪了一地,兵器扔得到處都是。
吳飛的五百騎兵是在城破之後才衝進來的。
他們沒有參與缺口的爭奪戰,那地方太窄,騎兵施展不開。他們一直等在城外,等著城門開啟的那一刻。
城門開啟的時候,吳飛一馬當先,帶著五百騎兵衝進城裡。
馬蹄踏在青石闆上,發出雷鳴般的巨響。街道兩旁的百姓四散奔逃,騎兵們從他們身邊掠過,捲起一陣風,朝著城中心的方向衝去。
吳飛的目標是唐王府。
他聽孫有為說過,唐王府裡住著唐王朱聿鏌,那個隻會吃喝玩樂的王爺。隻要抓住他,南陽城就徹底平定了。
唐王府的大門緊閉著。
吳飛勒住馬,看著那扇一丈多高的朱紅大門。門上的銅釘密密麻麻,獸頭猙獰,石獅子比人還高。
“撞開!”
幾十個騎兵跳下馬,抱著一根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大木樑,朝大門撞去。
一下。兩下。三下。
大門紋絲不動。
“他孃的,這什麼門!”有人罵了一句。
吳飛沒罵。他看了看大門兩側的圍牆,揮了揮手:“翻牆!”
騎兵們把馬拴在路邊,搭成人梯,開始往圍牆上爬。圍牆很高,但總有凸起的地方可以借力。有人爬上去,跳進去,從裡麵開啟了一扇側門。
吳飛帶著人衝進去。
唐王府很大,大得像一座迷宮。亭台樓閣,水榭歌台,雕樑畫棟,富麗堂皇。但吳飛沒有心思欣賞這些。他帶著人一路往前沖,抓了幾個太監問路,終於找到了王府的正殿。
正殿的門大開著。
吳飛衝進去,看見一個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那人穿著王爺的服色,頭戴翼善冠,身穿赤色袍,腰束玉帶。但他縮在椅子上,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看見吳飛衝進來,竟然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在地上。
“饒……饒命……”
吳飛怔住了。
這就是唐王?
這就是那個統治南陽二百多年的唐藩的繼承人?
他走過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領,把他提起來。
“你就是朱聿鏌?”
那人拚命點頭,“是……是……饒命……饒命……”
吳飛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但他沒有笑。他隻是把那人的衣領一鬆,任他癱在地上。
“綁了。”
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王易騎著馬,從那個巨大的缺口走進南陽城。廢墟上還在冒煙,火光映照著那些殘缺的屍體和凝固的血跡。護城河的水是暗紅色的,在夜色裡泛著詭異的光。
他一路往城中心走,走到府衙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周刀。
周刀渾身是血,站在門口,看見他來,單膝跪地。“將軍,知府死了。”
王易點點頭,走進去,看了看那個躺在地上的屍體。知府的官袍已經被血浸透了,眼睛還睜著,空洞地看著天。
“厚葬。”他說。
走出府衙,他又看見了吳飛。
吳飛站在不遠處,身後幾個士兵押著一個穿著王爺服色的人。那人縮著脖子,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擡。
“將軍,唐王抓到了。”
王易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人。
朱聿鏌感覺到有人靠近,抖得更厲害了。他跪在地上,拚命磕頭,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
王易揮了揮手,“押下去。先關著,等我想好怎麼處置再說。”
朱聿鏌被押走了。王易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這座剛剛到手的城。
遠處,還有零星的喊殺聲傳來。那是殘兵在被追剿,是潰兵在被收攏,是最後的抵抗在被平息。
孫有為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將軍,清點過了。咱們的人,死在缺口那邊的,至少三百。”
王易沉默了很久。
三百人。
三百條命,換一座城。
“記下他們的名字。”他說,“每個人一塊牌匾,五十兩撫恤。按老規矩辦。”
孫有為點點頭。
王易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崇禎十二年十二月,南陽城,是他的了。
終於在這亂世有了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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