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圖謀南陽府
李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出來的。
箭矢從耳邊呼嘯而過,喊殺聲震天動地,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他拚命抽打戰馬,那畜生也通了人性,四蹄騰空,順著山坡斜刺裡衝上去。
荊棘劃破了臉頰,樹枝抽打在身上,他渾然不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跑,跑出去,活下去。
終於,戰馬力竭,口吐白沫倒在林間。李紀翻身滾落,靠著樹榦喘息。身後,喊殺聲漸漸遠了。
他環顧四周,身邊隻剩下七八個親衛,個個帶傷,滿臉驚恐。
“千戶……千戶大人……”一個親衛哆嗦著開口。
李紀擺擺手,說不出話來。
緩了許久,他才撐著站起身,看了看方向,“走,繞道回府城。”
一行人跌跌撞撞穿過山林,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摸到了官道上。
官道上,潰兵三五成群,丟盔棄甲,惶惶如喪家之犬。有人認出李紀,撲通跪下,嚎啕大哭,“千戶大人!完了!全完了!”
李紀心裡一陣絞痛。
四千八百人出征,如今剩下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仗打下來,他李紀的仕途,完了。
丟官罷職是輕的,搞不好還要被問罪下獄,家產抄沒,子孫蒙羞。
“收攏潰兵。”他沙啞著嗓子下令,“能收多少收多少。”
一路走,一路收。
那些潰兵見千戶還在,稍稍定下心來,跟著他往府城方向走。到第二天傍晚,抵達南陽府城時,身後竟也跟了一千多人。
可這一千多人,一個個衣衫襤褸,丟盔棄甲,連站都站不直。哪還有半點官兵的樣子?
李紀站在城門外,望著那扇緊閉的城門,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的是,知府張文昭此刻正在後堂,對著書案上那張白紙發獃。
張文昭已經發獃很久了。
從聽到兵敗的訊息那一刻起,他的臉就白了。白得像紙,白得像死人,白得讓旁邊的師爺不敢多看。
五千人。五千人啊!
就這麼沒了?
那個李紀,平日裡吹得天花亂墜,什麼隨軍征過播州,什麼身經百戰,結果呢?一仗就讓人打得全軍覆沒!
張文昭猛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走幾步,停住,又走幾步,又停住。師爺在一旁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巡撫大人那裡……”張文昭喃喃自語,“我該如何交代?如何交代?”
李仙風李巡撫,那是出了名的嚴厲。去年光化縣失守,知縣被革職拿問,縣丞被打了幾十闆子發配邊疆。如今他南陽府下轄的泌陽縣被賊軍佔了,派去的剿匪官軍全軍覆沒。
張文昭打了個寒顫。
不能說實話。
絕對不能說實話。
他又走了一陣,忽然停住腳步,撲到書案前,提起筆。
筆尖顫抖,墨汁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他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始寫?
“巡撫大人鈞鑒:
今年十月以來,泌陽縣境忽有賊軍突起,自稱‘大漢軍’,裹挾流民,聚眾為兵。先攻破李家堡,孫家堡,錢家堡三處鄉紳塢堡,殺戮士紳,劫掠糧財。卑職聞訊,正欲調兵剿捕,不意賊勢蔓延極速,竟於十月初攻陷泌陽縣城,知縣沈明甫等不知下落,縣城失守。
卑職驚聞此變,五內俱焚,當即命南陽衛千戶李紀,率衛所兵八百,府城募兵三千,民夫一千,共計四千八百精兵,星夜馳援,務求一舉殲滅此賊,收復縣城。
然,
千戶李紀此人,素以知兵自詡,卑職亦信之重之。豈料其人驕縱自大,輕敵冒進,不聽卑職‘穩紮穩打,步步為營’之誡,竟於途中貿然進兵,中賊軍埋伏。五千將士,一朝覆沒。
卑職痛心疾首,夜不能寐。然賊軍勢大,府城兵力空虛,卑職隻得殫精竭慮,緊守城池,以待援軍。伏望巡撫大人速發大軍,南下剿賊,救南陽百姓於水火,挽危局於既倒!
卑職張文昭,泣血頓首。”
寫完最後一個字,張文昭擱下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又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李紀臨陣脫逃,至今不知所蹤”,覺得這樣更穩妥些。隨即抄錄一遍。
師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卻一個字也不敢多說。
張文昭把信紙摺好,封入信套,蓋上知府大印,遞給師爺,“即刻派人,八百裡加急,送往巡撫衙門。”
師爺接過信,躬身退出。
張文昭走到窗前,望著外頭灰濛濛的天,喃喃道,“李紀,你別怪本官。本官也是沒辦法……”
李紀此刻還不知道,他已經被自己的頂頭上司賣了。
他正帶著那千餘潰兵,垂頭喪氣地往府衙走。一路上,行人紛紛躲避,用異樣的眼光看著這支殘兵敗將。李紀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進了府衙,張文昭已經迎了出來。
“李將軍!”張文昭一臉關切,“你可算回來了!本官擔心得一夜未睡啊!”
李紀鼻子一酸,單膝跪地。“大人,末將無能,兵敗辱師,請大人治罪!”
張文昭連忙扶起他,“李將軍這是做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快起來,快起來!來人,看座,上茶!”
李紀心裡一暖,暗道張大人真是體恤下屬。可他不知道,張文昭心裡正在盤算著,這口黑鍋,該怎樣才能扣得更結實。
泌陽縣,縣衙。
王易坐在後堂,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孫有為坐在下首,也是一言不發。
堂外,天色陰沉沉的。
“將軍凱旋而歸,為何愁眉不展?”孫有為他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
王易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孫有為是個聰明人,他不會看不出來。
“你應該看得明白。”王易的聲音有些啞,“這次打贏了,下次呢?”
孫有為沉默片刻。
“下次來的是誰,帶多少兵,什麼時候來,我都不知道。”王易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可我知道,一定會來。朝廷不會容忍一個縣城落在賊……落在我手裡。”
孫有為點點頭。
“將軍說得是。”
“那你說,我該怎麼辦?”王易盯著他。
孫有為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斟酌措辭。
許久,他才擡起頭。
“將軍,”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們無路可走。”
王易眉頭一挑。
“無路可逃,無處可退。”孫有為一字一句道,“唯有,背水一戰。”
王易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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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有為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地圖前。
“將軍請看。”他指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這是泌陽縣。”
他的手往四周劃了一圈:“東邊是汝寧府。北邊是裕州縣,舞陽縣。西邊是南陽府,堂河縣。南邊是桐柏縣。一縣之地,四麵都是朝廷的地盤。往哪逃?”
王易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孫有為繼續道:“可我們也不能等死。等官兵來了,困守孤城,隻有死路一條。泌陽幾萬百姓,剛剛分到地,剛剛能吃上飽飯,官兵一來……”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兵過如篦。
這四個字,不是說著玩的。
王易盯著地圖,眉頭緊鎖。
“所以,”他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打出去?”
孫有為點點頭。
“打出去,纔有活路。”
他指著地圖,開始分析:
“南陽府下轄二州十縣。東邊裕州,舞陽,葉縣,唐河,泌陽,桐柏。西邊鎮平,內鄉,淅川,南召,新野,鄧州,還有府城南陽。”
“東邊六縣,基本都是平原,無險可守。西邊六縣,有大別山、伏牛山、巫山、武當山等山脈,山高林密,進退有據。”
王易的眼睛漸漸亮起來。
“你的意思是,先佔西邊?”
孫有為搖頭:“不。先佔東邊。”
“東邊?”
“將軍請看。”孫有為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南陽北邊的裕州,是官道必經之地。日後大隊官兵南下,必然走這條路。裕州若在我們手裡,就能以逸待勞,據城而守。裕州若守不住,還能退守南陽府城。府城若再守不住,才能退進西邊山裡。”
他擡起頭,看著王易,“所以,我們的第一步,是拿下南陽以東六縣。第二步,拿下南陽府城。第三步,拿下西邊六縣。”
“官兵要集結,要籌備糧草,要調兵,至少需要兩個月。現在是十月底,馬上入冬。等官兵來打,已經是冬天了。冬天打仗,對攻方不利。”
王易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陰沉沉的天。
“兩個月。拿下整個南陽府。”
王易轉過身,走回地圖前。
“第一步,拿下南陽以東六縣。”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泌陽我們已經佔了。桐柏,唐河,裕州,葉縣,舞陽,這五個地方,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它們改姓大漢。”
“第二步,拿下南陽府城和西邊六縣。”他的手指移到南陽府城的位置,“南陽府城是硬骨頭,城牆高,護城河深,守軍也多。”
孫有為終於找到機會開口,“將軍,南陽府城士紳無數,就算打殘了官兵,還能拉出來幾千家丁。”
王易用力說道,“我們有一個月時間,繼續募兵。我們沒得選。必須拿下”
孫有為沉默了。孫有為不知道王易有係統啊。
一個月拿下五縣。完全沒問題。兩個月可以簽到六千戰兵。加上現在手裡的將近兩千戰兵。合計八千,那些縣城,城牆不高,守軍不多,很多連正規官兵都沒有,隻有幾十個衙役和千百個臨時湊起來的鄉勇。像泌陽這樣的,王易不是沒打過。
許久,孫有為長長吐出一口氣。
“將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單膝跪地,“泌陽縣令孫有為,願為將軍籌謀劃策,奔走聯絡。東邊五縣,草民多有故交,有些還是同窗、同年。若能說動他們開城投降,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
王易眼睛一亮,孫有為這是徹底上了他這條船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
“你能說動幾個?”
孫有為沉吟道,“桐柏知縣,與草民有同科之誼,此人膽小怕事,若能曉以利害,許以保全性命家財,或可勸降。唐河知縣,是個貪生怕死的,隻要兵臨城下,他自己就會跑。舞陽知縣……”
他一一道來,如數家珍。
王易聽著,心裡漸漸有了底。
“好。”他打斷孫有為,“你去辦。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兵馬,銀錢,糧草,我都可以給你。”
孫有為站起身,深深一揖。
“將軍放心,草民必不負所托。”
兩個月。
兩個月後,他要讓整個南陽府,都插上那麵綉著大漢的大旗。
“來人。”
親兵應聲而入。
“傳周刀、吳飛、鄭射、王二來見。”
片刻後,四人到齊。
王易指著地圖,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
周刀第一個跳起來,“一個月打五縣?將軍,末將願打先鋒!”
吳飛也道,“將軍,騎兵願往!”
王二雖然沒說話,但眼睛亮亮的,顯然也是躍躍欲試。
鄭射穩重些,問道,“將軍,輔兵如何安排?”
王易道:“輔兵留守一千。其餘隨軍出征。”
鄭射點點頭,不再多言。
王易最後道。“都回去準備吧。三天後,發兵。”
“尊令!”
四人齊聲應道,大步離去。
王易站在窗前,望著他們消失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城外那些剛分到地的農戶。馬上就要冬天了。他們的糧食夠不夠過冬?那些新蓋的窩棚,能不能扛住風雪?
“孫縣令。”
孫有為還沒走,聞言上前一步。
“城外那些農戶,還有三個塢堡的災民,讓人去看看。缺衣少糧的,能幫就幫一把。別讓咱們的人凍死餓死。”
孫有為怔了怔,隨即深深一揖。
“將軍仁德。草民這就去辦。”
他轉身離去。
王易獨自站在窗前。
遠處,隱約傳來號角聲。那是輔兵訓練的訊號。
他忽然笑了。
兩個月後,不知這南陽府,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他相信,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比從前那個吃人的世道強。
因為從前的世道,人吃人。
而現在,至少有人惦記著那些剛分到地的農戶,擔心他們會不會凍死。餓死。
這,就是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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