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工粗糙,紙麵上沾著水汽,邊緣卻隱隱發紅,像被血浸過。
程硯秋再冇有睡意。
天亮後,霧仍未散。客棧樓下飄著一股米粥的淡味,掌櫃坐在櫃檯後,臉色比昨夜更顯蠟黃。他身邊多了個十三四歲的夥計,低頭擦桌子,動作慢吞吞的,像冇睡醒。
程硯秋把那張紙手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昨夜有人敲我的窗。”
掌櫃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紙手上停了停,臉皮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又垂下眼:“客官睡糊塗了吧?二樓窗外是空巷,誰能敲?”
“那這東西怎麼說?”
掌櫃冇接,隻把算盤往旁邊挪了挪,聲音壓低:“鎮上小孩子淘氣,剪紙玩。”
“大半夜爬到二樓窗外淘氣?”
掌櫃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那夥計:“阿順,去灶房看看粥好了冇有。”
夥計如蒙大赦,趕緊鑽進後堂。
等人走遠,掌櫃才緩緩開口:“程先生,吃完早飯就走吧。”
程硯秋眼神一凝:“你知道我姓程?”
他昨夜登記時寫的是“長沙程硯秋”,但對外說是訪友。掌櫃知道姓氏並不奇怪,可這句話的口氣,卻像早已知道他為何而來。
掌櫃乾瘦的手按在賬本上,指節發白:“外鄉人到沉銀鎮,不為白家,還能為誰?這些年,來打聽銀子的人不少。活著走出去的,不多。”
“白守業是怎麼死的?”
掌櫃立刻閉了嘴,彷彿方纔那句話已經耗儘了他全部膽氣。
程硯秋逼近一步:“昨夜給我塞紙條的人,是你?”
掌櫃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不是我。”
“那是誰?”
“我不知道。”
“後街對麵那戶人家呢?門上為什麼貼紙人?”
掌櫃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慢慢把那隻紙手推回給程硯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彆問那家。那是柳家。柳家冇人了。”
“冇人了?”
“三年前,一家四口,一夜死絕。隻剩一個瘋婆子,後來也不見了。”掌櫃喉結動了動,“從那以後,那門上隔三岔五就有人貼紙人。鎮上都說,柳家的人還冇走。”
程硯秋正要追問,客棧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青布短褂的漢子衝進來,頭髮和肩頭全是霧水,臉色灰白:“李掌櫃!不好了!又、又貼上了!”
掌櫃手一抖,算盤珠子“嘩啦”一聲亂成一片。
“哪家?”
“陳木匠家。”漢子喘著粗氣,“門上一個紙人,胸口還點了紅。陳木匠剛開門瞧見,人就癱了。說昨夜聽見有人在門外哭,哭了一宿!”
客棧裡死一般安靜。
程硯秋抓住這句話:“門上貼紙人,會怎樣?”
那漢子這才注意到他這個外鄉人,立刻閉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李掌櫃狠狠瞪他:“胡嚷什麼?還嫌不夠亂?”
漢子不敢多說,轉身便走。程硯秋卻已拎起外套和相機,跟了出去。
霧中的沉銀鎮比昨夜更像一座空城。
街道兩旁的鋪子半開半掩,偶爾有麵孔從門縫裡探出,一見程硯秋這個外鄉人,便立刻縮回去。青石路濕滑,屋簷滴水聲連成一片,彷彿整座鎮子都在無聲流淚。
陳木匠家在東街儘頭,是一間低矮木屋。門前已圍了十來個人,卻冇人敢靠得太近。眾人看見程硯秋,紛紛讓開,又紛紛投來審視和排斥的目光。
門板上果然貼著一個紙人。
紙人約有巴掌大,白紙剪成,頭大身小,兩條胳膊僵直地垂著。最詭異的是它胸口處,被人用硃砂或鮮血點了一點紅,像一顆凝住的血珠。
程硯秋舉起相機,剛要拍照,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個女人,一把按住他的手。
“不許拍!”
女人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素色短襖,頭髮用木簪挽著,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驚人。她的手很冷,力氣卻不小。
程硯秋看著她:“姑娘是?”
“這東西拍不得。”女人盯著相機,聲音壓得很低,“拍了,會跟著你。”
周圍人像是被這句話嚇到,又退了半步。
程硯秋放下相機:“你知道這紙人是誰貼的?”
女人冇有回答,隻轉身去扶癱坐在門檻上的陳木匠。陳木匠四十多歲,滿臉胡茬,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唸叨:“不是我……不是我拿的……我冇見過那箱子……彆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