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鎖沉銀
民國二十三年,秋。
濃霧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沅江兩岸。這是湘西地界特有的“瘴霧”,每年深秋必至,一罩便是三五天,濃得化不開,三丈外辨不清人麵,十丈外不聞犬吠。
霧中有船。
一艘老舊的烏篷船,像片枯葉似的,悄無聲息地滑過墨綠色的江麵。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風燈,燈光在濃霧中暈開一團模糊的光暈,勉強照亮船頭方寸之地。船尾,一個披著蓑衣的老梢公佝僂著背,手裡的長櫓一起一落,攪動水聲,單調而沉悶。
船艙裡,程硯秋裹緊了身上的青布長衫,還是覺得有股子陰冷從腳底板往骨頭縫裡鑽。他是三天前從省城長沙出發的,坐汽車到常德,再換小火輪沿沅江而上,最後在這小鎮碼頭上雇了這艘烏篷船,去往此行的目的地——一個藏在群山褶皺裡、地圖上都未必標出來的小鎮:沉銀鎮。
這趟差事來得蹊蹺。
七天前,他在《湘江日報》的編輯室裡趕稿,總編親自領進來兩個人。一個是省警察廳的趙科長,另一個穿著質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裝,戴金絲眼鏡,自我介紹姓徐,是南京財政部特派員。兩人帶來的是一封加急公函和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
“沉銀鎮,明末清初曾是張獻忠部將屯兵之地。民間一直有傳聞,說當年有一批未來得及轉移的軍餉,就藏在那附近。”徐特派員說話慢條斯理,鏡片後的目光卻銳利,“上個月,鎮上首富白家翻修祖宅,在夾牆裡發現了一隻鐵箱,裡麵有一本殘缺的賬冊,幾件信物,還有……半張藏銀圖。”
程硯秋當時就笑了:“特派員,這種鄉野傳聞,湘西每個寨子都能編出七八個版本。”
“如果隻是傳聞,自然不會勞動程先生。”趙科長接過話頭,臉色凝重,“怪就怪在,鐵箱發現後的第七天夜裡,白家老爺白守業,在書房裡暴斃。死因蹊蹺,鎮上的郎中說不出所以然。白家報了官,縣裡派了人去,查了三天,結論是急症猝死。可人剛下葬,白家就開始不太平——先是管家夜裡巡院,撞見了‘不乾淨的東西’,嚇瘋了;接著是白守業的獨子白繼祖,在整理父親遺物時,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前兩天,連去驗屍的縣裡仵作,回家後也莫名其妙中了風,話都說不利索了。”
徐特派員推了推眼鏡:“省裡覺得此事不簡單。那半張圖,經初步鑒定,可能是真東西。但白家現在諱莫如深,縣裡也語焉不詳。程先生是省報的名記,見多識廣,筆頭也硬。我們想請你以采訪民俗、調查白老爺‘急病’為由,去沉銀鎮走一趟。明麵上是寫報道,暗地裡……”他壓低聲音,“幫我們看看,那地方到底藏著什麼鬼。特彆是那半張圖,務必設法見到,最好能臨摹下來。”
程硯秋本想拒絕。他一個拿筆桿子的,摻和這些神神鬼鬼、金銀財寶的事做什麼?可總編在旁邊一直使眼色,趙科長又暗示此事關乎“地方安定”,上頭很重視。最後,徐特派員開出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價碼——不僅是豐厚的酬勞,還承諾,如果他真能查出點有價值的東西,可以幫他爭取去上海《申報》的機會。
上海。那是程硯秋做夢都想去的地方。
於是,他來了。帶著簡單的行李,一台德國產的萊卡相機,幾本筆記本,和滿腹的疑慮。
船身輕輕一震,靠岸了。
“先生,沉銀鎮到咯。”老梢公沙啞的聲音從艙外傳來。
程硯秋拎著皮箱鑽出船艙。霧氣比剛纔更濃了,濃得像黏稠的米湯,包裹著一切。碼頭是幾塊粗糙的青石板搭成的,濕漉漉地泛著光。石階向上延伸,隱入霧中,看不清通往何處。空氣中瀰漫著江水腥氣、泥土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陳年木頭黴爛的氣息。
他付了船錢,踏上石階。老梢公冇有立刻離開,蹲在船頭點了袋旱菸,猩紅的火星在霧中一明一滅。“先生是外鄉人吧?”他突然開口,聲音在霧中有些飄忽。
“是啊,來采風的。”程硯秋隨口應道。
“采風?”老梢公似乎笑了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這地界,風可不好采。早些辦事,早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