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九邊第一重鎮。
城高池深,牆體厚重,宛如一頭盤踞在塞北的灰色巨獸。
這裏是阻擋北方遊牧民族南下的鋼鐵防線,更是拱衛大明京師的絕對北門。
兵家歷代相傳,失大同,則天下震動,京師危矣!
按理說,作為天下第一重鎮,這裏的防禦和兵力應該是大明全軍最高階別的。
然而。
昔日擁兵數萬的雄城,在經歷了西北的平叛,大半年的剋扣軍餉後,逃的逃、死的死,如今城牆上隻剩下區區幾千名麵黃肌瘦的守軍。
此刻在刺骨的寒風中,這些守軍過的日子,連路邊的一條野狗都不如。
宋鐵栓死死抱著一桿生鏽的紅纓槍,整個人蜷縮在冰冷的城垛角落裏,凍得渾身發抖。
深秋的塞北,風刮在臉上就像刀割一樣疼。
可他身上,隻穿著一件裏麵塞滿乾草的單薄鴛鴦戰襖。
腳下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凍得發紫的腳趾直接踩在冰冷的青磚上,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咕嚕嚕……”
肚子裏傳來一陣響如擂鼓的轟鳴。
宋鐵栓嚥了一口唾沫,餓得兩眼直冒金星。
他大半年沒發過一文錢軍餉了。
每天的軍糧,隻有一碗摻了沙子和穀糠的黴米粥,喝下去不僅不管飽,肚子還脹得像塊石頭。
而造成這一切慘狀的罪魁禍首,就住在城中心那座比皇宮還要奢華的代王府裡!
大同代王,朱鼐鈞。
這是一個讓整個大同軍民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的絕世惡魔。
這位代王貪婪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強行霸佔了大同七成的土地、礦山和房產、商鋪,把盤剝軍民做到了極致。
更讓宋鐵栓恨之入骨的是。
就在上個月,他剛滿十四歲的小妹去街上賣柴火,隻因模樣生得清秀,竟被代王府的惡奴當街強搶了去!
硬生生被拖進那座吃人的王府裡糟蹋,至今生死不知!
“砰!”
宋鐵栓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磚上,指關節磨出了血。
他恨!
他不明白,這樣一個人吃人的大明朝,這樣喪盡天良的代王,到底有什麼值得他們這些底層窮苦百姓去賣命保護的?!
就在這個月初,事情有了轉機。
同村從小一起長大、被抽調去西北平叛的好兄弟牛娃子,托一個走私商人暗中捎來了一封信。
信裡說,去西北平叛的十萬精銳並沒有全軍覆沒,絕大多數人都活了下來,並且全都投效了夏國遠征軍。
現在在西北,他們一天能吃上兩頓飽飯!
大白饅頭管夠!
平時表現好的,甚至還能額外加個大雞腿!
看著信裡描述的白麪饅頭和雞腿,宋鐵栓下意識地狂咽口水,乾癟的肚子不聽使喚地瘋狂叫喚起來。
縱使朝廷再怎麼發公文抹黑,說西北反賊是吃人的妖魔。
但紙終究包不住火。
西北大軍乃是替天行道的天兵,這個訊息早就暗中傳遍了整個大明邊軍。
宋鐵栓在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就想丟下長槍當逃兵,跑去西安府投奔闖王。
可是,他跑不了。
爹孃常年勞作累壞了腿腳,根本走不動遠路。
他的小妹還被關在代王府裡,生死未卜。
更何況,他被拖欠了多年的軍餉,身無分文,若是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跑出去,隻怕走不出山西地界,就得餓死在荒郊野外。
為了家人,他隻能像具行屍走肉一樣,在這城頭上麻木地等死。
就在宋鐵栓滿心絕望的時候。
“嗚——!”
一陣淒厲的警報號角聲,突然在城頭炸響。
宋鐵栓猛地抬起頭,向著南方的地平線望去。
隻見漫天黃沙滾滾,一支浩浩蕩蕩、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鋼鐵大軍,帶著排山倒海的氣勢,出現在了大同城外!
天空中甚至還有巨大的鐵鳥在盤旋!
宋鐵栓定睛一看,看清了那高高飄揚的赤紅戰旗,乾枯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是闖軍!”
宋鐵栓激動得大喊出聲。
不止是他,城牆上那幾千名麵黃肌瘦的士兵,在看清來人後,非但沒有絲毫恐慌,反而全都陷入了瘋狂的喜悅之中。
“是闖軍!闖王的天兵來救咱們了!”
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
這種發自肺腑、在絕境中看到活路的狂喜,根本裝不出來。
然而,正當將士們激動得熱淚盈眶時。
一名肥頭大耳的守將,帶著一隊披甲親兵,氣急敗壞地順著馬道衝上了城牆。
“閉嘴!都給老子閉嘴!”
守將雙眼赤紅,聽著士兵們呼喚闖王的名字,氣得猛地拔出腰間佩劍。
他二話不說,一劍狠狠砍在旁邊一個正在歡呼的老兵脖子上。
“哧——!”
鮮血狂飆。
那名昨天還跟宋鐵栓分過半塊發黴窩頭的老兵,捂著噴血的脖子,雙眼圓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滾燙的鮮血,瞬間飛濺了宋鐵栓一臉。
守將麵目猙獰,揮舞著帶血的佩劍,指著城牆上的士卒放著狠話。
“擾亂軍心者,定斬不饒!”
“代王千歲有令!死守城池!誰要是敢後退半步,誅滅九族!”
這狠毒的威脅在城牆上回蕩。
宋鐵栓獃獃地站在原地,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溫熱鮮血。
那刺鼻的血腥味鑽入鼻腔。
他想到了在代王府裡受盡折磨、生死不知的小妹。
想到了自己大半年連一頓飽飯都沒吃上,肚子餓得像刀絞一樣。
想到了在西北,好兄弟牛娃子吃著的大雞腿。
他媽的!
老子不幹了!
一股從未有過、足以焚天滅地的怒火與勇氣,瞬間衝破了他骨子裏的奴性枷鎖。
宋鐵栓猛地轉過身,死死咬著牙,雙眼爆發出野獸般駭人的凶光。
他端平了手裏那桿生鏽的紅纓槍,槍尖直直地對準了那個滿臉錯愕的肥胖守將。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他媽的!兄弟們!老子反了!”
宋鐵栓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響徹城頭的淒厲怒吼。
“不怕死的兄弟,隨我殺啊!!!”
這一聲怒吼,徹底點燃了壓抑已久的火藥桶。
話音未落,旁邊的幾個餓得皮包骨頭的老兵對視一眼。
他們毫不猶豫地轉過身,紛紛端起了生鏽的長槍,死死對準了守將和他的那些披甲親兵。
緊接著。
十個,百個,千個……
城頭上所有麵黃肌瘦的大明守軍,全都紅著眼圍了上來。
密密麻麻的槍尖閃爍著寒光,步步緊逼。
看著這一雙雙彷彿要吃人的充血眼眸,那肥胖的守將嚇得接連後退,手裏的佩劍都快握不穩了。
“造反嗎?!信不信老子砍你們全家!誅你們九族!”
“噗嗤!”
一桿生鏽的紅纓槍,毫不留情地捅穿了他的肚子。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徹底劃破了大同府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