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城外的廣袤田野上,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風。
那些分到了靠近河渠、土質相對鬆軟熟地的百姓們,此刻正喜笑顏開。
哪怕沒有耕牛,一家老小齊上陣,連拉帶刨,也能勉強把地翻開,將領到的神種小心翼翼地埋進土裏,滿臉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然而。
在城西的一大片荒地前,十八出頭的漢子牛娃子,卻死死攥著手裏的鋤頭,眼眶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這塊地,原本就是他家的祖產。
三年前,父親染了重病,為了抓藥救命,牛娃子隻能咬著牙,含淚要把這塊養活了一家人的田地給賣了。
可誰曾想,盯上這塊地的,竟然是秦王府底下的管事。
那些狗仗人勢的惡奴瘋狂壓價,原本值二十兩銀子的良田,硬生生被他們用二兩碎銀子強行買走!
地沒了,那點微薄的賣地錢連買幾副續命的湯藥都不夠。
父親最終還是沒能救過來,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裏嚥了氣。
從那以後,牛娃子就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渾渾噩噩地活在這吃人的世道裡。
他嚼過帶著爛泥的草根,啃過又苦又硬的乾樹皮。
餓得最發瘋的時候,他甚至為了一根骨頭,在野狗嘴裏搶吃的。
他受盡了世間所有的屈辱和折磨,僅僅隻是為了能像蛆蟲一樣苟延殘喘地活下去。
可是,這樣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他不知道。
他每天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腦子裏就隻有一個不甘的疑問。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
那高高在上的朱姓王爺,府庫裡的金銀堆得像山一樣高,每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為什麼還要如此喪心病狂地,貪圖自己家那兩畝連肚子都填不飽的薄田?!
直到夏國遠征軍如神兵天降般打進了西安府。
那位陸大當家,殺貪官,宰秦王,把田地重新分給了窮苦百姓。
牛娃子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把祖宗留下的地給拿回來!而且,還多分了十幾畝!
可是,當他滿懷激動地跑到自家田頭時,卻看到了讓他心頭滴血的一幕。
這塊被秦王府強行搶走的地,整整三年,根本就沒有種過一粒糧食!
就那麼荒廢著,任由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土塊板結得像石頭一樣硬!
那群殺千刀的皇親國戚,他們搶走這塊地根本不是為了種糧,僅僅隻是為了滿足他們那永無止境的貪婪私慾!
“王八蛋……一群王八蛋啊!”
牛娃子咬著牙,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沒關係,地荒了可以再開墾,隻要地能回來,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更何況,夏國天兵發下來的那種叫土豆和紅薯的神種,一畝地能產驚人的三五十石!
隻要把這塊地種上,他牛娃子以後就再也不用挨餓了,甚至能討個婆娘,給老牛家留個後!
牛娃子深吸了一口氣,高高舉起手裏那把生鏽的破鋤頭,對準那長滿枯草的乾硬荒土,狠狠地砸了下去。
鐺!
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鋤頭的木柄,猶如毒蛇一般狠狠咬在牛娃子的雙手上。
“嘶——!”
牛娃子倒吸了一口涼氣,鋤頭脫手而出,掉在地上。
他低頭一看,雙手虎口已經被硬生生震裂。
再看地上那把鋤頭。
生鏽的鐵刃直接捲了口子,而那塊被砸中的黃土地,僅僅隻是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西北大旱了三年,這塊地又荒廢了三年,每天被毒太陽炙烤,早就板結成了比青磚還要堅硬的死土!
牛娃子不信邪。
他不顧手上流淌的鮮血,撿起鋤頭,像瘋了一樣瘋狂地刨地。
鐺!
鐺!
鐺!
每一次砸下,都伴隨著令人絕望的鈍響。
半個時辰過去,牛娃子累得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看著麵前連一個淺坑都沒能挖出來的死地,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絕望,猶如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老天爺這是在玩他嗎?!
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發了能畝產幾十石的神種,甚至連千年的皇糧國稅都免了。
可是,他連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都刨不開!
沒有耕牛,光靠人力,這片堅硬如鐵的荒地,就是一片絕對種不出任何東西的死地!
“爹啊……兒子沒用!兒子連地都種不了啊!”
牛娃子趴在那冰冷堅硬的黃土上,雙手死死摳著乾裂的泥土,指甲縫裏全是鮮血。
他終於綳不住了,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絕望的哭聲在荒野上回蕩,淒厲到了極點。
然而。
就在牛娃子哭得撕心裂肺、感覺天都要塌下來的時候。
轟——轟——轟——
遠處的水泥大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猶如滾雷般的恐怖咆哮聲。
牛娃子滿臉淚水地抬起頭,獃滯地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隻見一頭體型龐大得猶如小山一般、渾身塗裝成火紅色的鋼鐵巨獸,正碾壓著乾枯的野草,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轟轟烈烈地朝著他這邊開了過來!
那龐大的黑色輪子,那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鋼鐵巨犁,帶著超越了這個時代幾百年的狂暴壓迫感。
嘎吱——
紅色鋼鐵巨獸在牛娃子的田頭穩穩停下,巨大的陰影瞬間將他籠罩。
還沒等牛娃子從極度的驚駭中回過神來。
那高高的玻璃駕駛室車門被人推開。
一個穿著夏國綠色迷彩服的年輕士兵探出半個身子,看著坐在地上滿手是血的牛娃子,露出了一個陽光燦爛的笑容。
“老鄉!”
“這地太硬了吧?需要幫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