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橋畔,白霧茫茫。
白六的魂魄輕飄飄跟著鬼司,踏過奈何橋的青石板,橋下水波翻湧,映著往生之人的前塵舊事。孟婆立於橋尾,素手端著一碗泛著淡淡苦澀香氣的湯,白六接過,仰頭一飲而盡。湯水流過喉嚨,那些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兒孫繞膝的溫馨時光、朝堂權謀的波譎雲詭,都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一片朦朧的暖意。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混沌之際,一道清冽的聲音忽在耳邊響起,似遠似近,帶著幾分悲憫,幾分鄭重:“這一世,你做得不錯。兒孫繞膝,親眷在側,身居萬人之上,卻能造福民生,為盛世開篇,稱得上是人上人的大圓滿。”
白六想睜眼,卻隻覺得眼皮重如千斤。
那聲音又道:“隻是下一世,難度極大。你需斬情關,守本心,匡扶正道。可你這一世積下的些許怨氣,終究還是反噬了——來世,你六親緣淺,五行不全,縱有萬般本事,也難逃愛而不得的劫數。好自為之。”
話音落,白霧更濃。鬼司伸手一推,白六的魂魄便如斷線的風箏,墜入輪回門中。
黑暗裏,是無邊無際的盤旋與喧囂,似有無數人影在眼前晃過,又似有無數聲音在耳邊低語。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白六以為自己會永遠沉淪在這片混沌裏,猛地,一陣尖銳的啼哭劃破寂靜。
他豁然睜眼。
入目是土坯牆,茅草頂,窗欞上糊著泛黃的窗紙,陽光透過紙縫,篩下細碎的光斑。身下是柔軟的被褥,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香。他動了動手指,隻覺四肢百骸都透著嬰兒的綿軟——原來,這一世,他竟成了個女嬰。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投生在一戶富農家,是家中四兒子的女兒。爹孃給她取名柳兒,因上頭有五個哥哥姐姐,她排行最末,家裏人便都喊她小六。
起初的日子,也算安穩。爹爹是個憨厚本分的莊稼漢,娘親溫柔賢淑,外婆更是將她疼到了心坎裏。家門前的老槐樹下,還住著個虎頭虎腦的鄰家小子,名叫胡愷名,比小六大上兩歲,日日扒著她家的籬笆喊她出去玩。兩人一起摸魚捉蝦,一起爬樹掏鳥窩,小六被欺負了,他總是第一個衝上去護著她,是她童年裏最鮮亮的一抹光。
可好日子沒過幾年,朝廷一紙征兵令下來,爹爹被強征入伍,隨軍遠赴邊關。
半年後,噩耗傳來——爹爹戰死沙場,屍骨都沒能運回來。官府送來的撫卹金,薄薄幾吊錢,連給爹爹立個像樣的墓碑都不夠。
那是小六人生裏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她縮在娘親懷裏,哭得撕心裂肺,連飯都咽不下。胡愷名就守在她家門檻外,手裏攥著偷摸烤好的紅薯,紅著眼眶塞給她:“小六,別哭,以後我護著你和嬸娘。等我長大了,就來娶你,再也不讓你受委屈。”
他笨拙地替她擦眼淚,手指蹭得她臉頰生疼,可那帶著暖意的紅薯,卻焐熱了她冰冷的心。
可這份懵懂的約定,終究沒能抵過現實的磋磨。爹爹走後,娘親沒了主心骨,被外婆接回了孃家。臨走那日,天還沒亮,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小六扒著車窗,望著空蕩蕩的胡家門口,眼淚劈裏啪啦往下掉,連一句道別,都沒能說出口。
這一去,便是杳無音信。
外婆家的日子,遠沒有娘親想象的那般安穩。舅父舅母、姨姐姨夫,個個都是勢利眼,見她們母女倆無依無靠,還攥著那點撫卹金,便動了吃絕戶的歪心思。
十三歲那年,正是小六最窘迫的時候。舅母扣著她們的口糧,姨姐搶她的衣裳,舅父更是張口閉口罵她們是“吃白飯的累贅”,逼著娘親交出撫卹金。娘親性子柔弱,隻會躲在屋裏抹眼淚,小六攥緊了拳頭,眼底卻燃著不屈的火苗。
也是在這時,她遇見了穀師傅。
穀師傅是鎮上賬房先生,為人正直和善,偶然瞧見舅父當眾推搡小六,便出言解圍。他見小六眉眼倔強,又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便主動提出教她算賬。小六如獲至寶,日日跑去穀師傅的鋪子,學得格外用心。
穀師傅不僅教她算賬,還時常帶些草藥回來,教她辨認藥性。他說:“女孩子家,學點醫術傍身,總沒錯的。”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絡。穀師傅知曉她的難處,便時常接濟她們母女;小六感念他的恩情,也會幫著打理鋪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穀師傅溫潤如玉,待她細致妥帖,會在她被舅母刁難後,默默給她遞上一塊糕點;會在她熬夜算賬時,替她披上一件外衣;會在她說起爹爹時,溫柔地摸一摸她的頭。而小六,也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悄悄動了心。
這份心意,穀師傅何嚐不知。在一個槐花飄香的午後,他看著小六晾曬草藥的身影,輕聲道:“柳兒,等你十八歲,我便上門提親,風風光光娶你過門。”
小六的臉頰瞬間紅透,低頭絞著衣角,嘴角卻忍不住上揚。她以為,苦日子終於要熬出頭了,她終於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
可命運的玩笑,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穀師傅家中忽然傳來急信,說他母親病危,唯一的心願,便是看著他娶親。舅父舅母趁機撮合,逼著他娶了表妹——那個從小就癡戀他的、舅父家的女兒。
穀師傅跪在小六麵前,紅著眼眶,聲音哽咽:“柳兒,對不起……我娘她……”
小六看著他愧疚的模樣,心裏像是被刀剜了一般,疼得喘不過氣。她卻隻是咬著唇,輕輕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去吧。”
轉身的那一刻,眼淚終於決堤。
那段日子,小六像是變了一個人。她不再笑,也不再哭,一頭紮進了自己的小生意裏。她用穀師傅教的算賬本事,盤下了鎮上一間鋪麵,開了家藥膳酒樓,取名“滿堂樓”。
她將所有的心思,都傾注在酒樓裏。研製新的藥膳方子,打理店鋪的大小事務,從清晨忙到深夜,用無休止的忙碌,麻痹著那顆千瘡百孔的心。
三年裏,媒人踏破了門檻,鄉鄰們也勸她找個好人家嫁了,可她都一一婉拒。她的心,像是被上了一把鎖,再也打不開了。
滿堂樓的生意,卻愈發紅火。她的藥膳用料實在,效果顯著,十裏八鄉的人都慕名而來,日日座無虛席,日進鬥金。她替娘親挺直了腰桿,將那些想占便宜的兄嫂姨姐狠狠懟了回去,又給外婆置了良田美宅,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隻是夜深人靜時,小六總會望著窗外的月亮發呆。耳邊似有若無的聲音盤旋不散——斬情關,守本心,匡正道……
她隱隱覺得,這一世的路,恐怕不會這般平順。
這天,為了尋一味稀有的草藥,小六獨自上山。山林深處,草木蔥蘢,她正低頭辨認著藥草,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
她循著聲音走去,撥開層層枝葉,隻見草叢裏躺著一個身著青衫的小郎君,衣衫染血,臉色蒼白,顯然是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小六心頭一緊,連忙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好,還有氣。
她咬咬牙,費力地扶起他,準備將他帶回鎮上醫治。卻沒注意到,那小郎君腰間,掛著一枚刻著“爍”字的玉佩,在斑駁的光影裏,閃著細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