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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有個老更夫,姓周,七十多歲了,身板卻還硬朗,走路帶風,聲音洪亮,一點都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他每天夜裡敲著梆子在學校裡巡夜,梆子聲“篤篤篤”的,傳得很遠。
郭韜和幾個同學,晚上睡不著,常常溜到更夫房裡去。那小屋子就在學校大門口,一扇木門,一扇小窗,屋裡一張窄床,一張破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牆角堆著幾捆柴火,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老更夫坐在床沿上,給他們講故事。
講著講著,就講到了太平天國。
他說他少年時,也參加過“長毛”。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燒著。他比劃著,說當年怎麼跟著隊伍走,怎麼打仗,怎麼衝進縣城,怎麼把那些當官的攆得滿街跑。他說那時候窮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地種,官府的人不敢來欺負,洋人也不敢來撒野。他說起這些事,聲音越來越大,臉上泛著紅光,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
可說到後來,他的聲音就低了下去。他說洪秀全進了石頭城,就開始享福了,弟兄們也變了,有錢的、有勢的、有權的,又跟從前一樣了。洋人來了,幫著清兵打他們,他們打不過,就散了。他說他跑了出來,隱姓埋名,一輩子不敢跟人說這些事。
說到這兒,他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大又長,像一棵老樹。
“那時候,真是拚了命的。”他說,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可有什麼用呢?到頭來,還是散了。”
可他又說,這次洪江會的事,他聽說了,也想了。他覺得那些人,還是不行——冇有好章程,冇有好辦法,氣派也不如當年的“長毛”。他說當年的“長毛”,是有規矩的,有紀律的,有糧食、有槍炮、有地盤。洪江會那些人,不過是些烏合之眾,一窩蜂上來,一窩蜂散了,成不了事。
郭韜問他:“那您覺得,什麼樣的人,才能成事?”
老更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要有人,有槍,有糧,有主意。還要……有‘公心’。不是為自已,是為天下人。當年洪秀全,要是記得這一點,也不至於……”
他冇說下去,隻是擺了擺手,像是把什麼不願想的東西趕走了。
郭韜和小夥伴們,聽了這些故事,心裡又是敬佩,又是難過。他們覺得老更夫是個英雄,可英雄也隻能躲在更夫房裡,敲著梆子,講著冇人聽的故事。他們問他怕不怕被人知道,他笑了笑,說:“怕?怕了一輩子了。現在這把年紀,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露出一種郭韜從冇見過的表情。那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種說不出的、又硬又脆的東西,像冬天的冰,看著是透明的,可你摸上去,冰涼,還硌手。
那年的風波,後來在史書上,有名字——“丙午萍瀏之役”。
同盟會的記錄裡寫著,這是同盟會成立以後發動的八次革命運動中的第一次,也是鐘杉蓀先生辛亥起義以前十次革命運動中的第三次。可鐘杉蓀先生自已說過,同盟會的影響,在那時的萍瀏一帶,是很微弱的。那些老百姓,不知道什麼叫“同盟會”,不知道什麼叫“三民思想”,不知道什麼叫“驅除韃虜,恢複中華”。他們隻知道洪江會,隻知道“反清複明”,隻知道日子過不下去了,得起來鬨一鬨。
可他們還是鬨了。鬨得轟轟烈烈,也鬨得慘慘淡淡。
郭韜後來讀到這些記載時,總會想起廟裡那些人的眼睛,想起那些掛在樹上的人頭,想起老更夫眼裡那團燒著的火,想起李先生拍著桌子喊“官逼民反”。他想起祖父把補服從箱子裡翻出來,撣了撣灰,又疊好放回去;想起二叔公壓著嗓子說“銀子是身外物,人在就好”;想起母親把雞蛋還給王家媳婦,那婦人把籃子往門檻上一擱,扭頭就跑,跑掉了一隻鞋。
他想起自已在廟裡搖著頭說“不是”,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卻救了幾條命。可他也知道,那些人被救了,也隻是多活了幾年,或者十幾年,然後該餓死的餓死,該病死的病死,該被彆的什麼兵、彆的什麼官抓走的,還是會被抓走。救一次,救不了一輩子。
可他後來還是走上了那條路。不是因為他想當英雄,也不是因為他恨什麼人。他隻是覺得,這世道,不該是這樣。那些在廟裡蹲著的人,那些在田埂上種地的人,那些在碼頭上挑擔的人,他們不該過那樣的日子。他們該有飯吃,有衣穿,有屋子住,有地種。他們的孩子該讀書,該識字,該知道這天底下,還有比“怕”更大的東西。
這些東西,郭韜是在那個亂糟糟的、灰濛濛的、又冷又硬的年代裡,一點一點地學會的。他學會得慢,也學得苦,可那些東西,在他心裡紮了根,慢慢地長,慢慢地長,一直長到他走不動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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