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造反鬨劇 之五------------------------------------------,算是過去了,可清廷官軍的進剿,卻接踵而來。郭韜的家庭,雖然知道亂事已經過去,可心裡依舊十分不安——他們太瞭解清廷的軍隊了,這些官兵,從來都是“剿匪不足,擾民有餘”,亂事過後,他們往往會藉著“搜剿會匪”的名義,在鄉間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比洪江會的會眾,還要可怕。,反覆吩咐下來:不要亂說話,不可再談造反的故事,也不要到外麵去走動,以免遭受牽連,惹禍上身。 果然,在郭韜回家後的幾天,進剿的官軍的一個支隊,就到達了郭韜家所在的村裡。這是一支滿清的綠營軍,俗名叫“綠勇”,每一個大兵身上,都穿著一件綠色的號褂,背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勇”字——可這個“勇”字,從來不是用來保家衛國、保護百姓的,而是用來欺壓百姓、搜刮民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約莫二十來個人。說是一隊,其實就是一“排”,不過誰也不敢在他們麵前計較這些名目。每個人背上都斜挎著一口馬刀,刀鞘磕在胯骨上,發出悶鈍的聲響;另有三五支步槍歪歪斜斜地扛在肩上,槍口黑洞洞的,不知指向哪裡。他們進門的時候,腳步雜亂無章,靴底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的,像是趕集的腳伕闖進了廟堂。,一進門就抽出馬刀,順手往廳堂正中那張老台桌角上斫了一刀。“哢嚓”一聲,桌角應聲落地,木屑飛濺。他嘴裡罵罵咧咧,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粗話,像是在向這座老宅宣示什麼。其他幾個兵丁跟著起鬨,有的用槍托敲地麵,有的故意把馬刀抽出半截又插回去,刀刃與鞘口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那架勢,不像來剿匪,倒像是來抄家的。,腰間勒著一條寬皮帶,銅釦頭磨得發亮。他站在大廳中央,兩腿叉開,一手扶著刀柄,一手叉腰,活像戲台上那些擺架子的武夫。他扯著嗓子喊了一通,聲音在廳堂裡迴盪,震得梁上灰塵簌簌往下落:“你們這個地方,是造反的區域!為何不預先報告?”他頓了頓,掃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幾個郭家鄉紳,又提高了聲調,“朝廷有上諭——造反者就地正法,隱瞞不報者同罪!再有什麼叛亂,就殺光這裡的首姓,燒光這裡的房屋!”,他的手有意無意地拍了拍腰間的刀柄,那銅釦頭便跟著晃了晃,閃出一道光來。。在他們眼裡,這些官兵比土匪還可怕——土匪來了,好歹是夜裡摸進來,見了財物就搶,搶完就走;官兵來了,卻是青天白日,理直氣壯,又打又砸,還要你管吃管喝。鄉間有句老話:“兵過如篦,匪過如洗。”說的是土匪過境,不過是洗劫一空;官兵過境,卻是連地皮都要刮掉三寸的。,把壓在箱底的那套補服翻出來。那補服是樟木箱子裡壓了多年的,皺巴巴的,還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兒。穿上去的時候,袖口短了一截,領口也緊了些,但這時候誰也顧不上了。郭韜的叔父抖著手把頂子戴上,那頂子歪歪斜斜的,像是隨時要掉下來。幾位伯父也換上了長袍馬褂,袍子太長,拖在地上沾了灰,也冇人去拍。,弓著腰,邁著小碎步迎出去。平日裡在鄉間說話那點子氣派,這會兒全冇了。見了隊長,先作揖,再打千,嘴裡的話說得又低又軟,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那隊長斜著眼看他們,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迴應。,看著祖父那一輩的四位老人穿著補服站成一排。補服上的“補子”繡得精細,有的是白鷳,有的是錦雞,可穿在老人身上,那鳥雀像是被嚇著了,翅膀也張不開。祖父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著,像是要說什麼,可終究什麼也冇說出來。二叔公倒是說了幾句,聲音低得像是蚊子叫,無非是“軍爺辛苦”“請軍爺用茶”之類的話。。有個兵丁隨手推開一扇房門,探頭往裡張望;另一個蹲在院子裡,用馬刀戳地上的青苔;還有兩個跑到廚房去,掀鍋蓋,翻碗櫃,叮叮噹噹地鬨了一陣,出來時手裡攥著幾塊臘肉,嘴裡嚼著,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平日裡隻讀聖賢書,不問外頭的事。他們以為,有了功名,就有了“護身符”。那補服上的鳥雀,就是朝廷給的體麵,就是律法裡的“優待”。可這會兒,那些兵丁的眼睛隻盯著箱籠櫃櫥,誰還管你補服上繡的是白鷳還是錦雞?那刀砍在桌角上,哢嚓一聲,也砍在人心上——原來那些“功名”,不過是自己哄自己的。,保正和閭正倒先到了。這兩個人,平日裡在鄉間是有些臉麵的,鄉紳見了也客客氣氣,可這會兒,他們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保正一進門就堆起笑臉,袖子一甩,先給隊長打了個千,嘴裡的話說得又順溜又響:“軍爺辛苦,軍爺辛苦!這地方偏僻,軍爺們遠道而來,弟兄們先歇歇腳,喝口茶,有什麼事,小的們代為張羅。”閭正也不閒著,跟在後頭遞煙、遞火,那殷勤勁兒,像是見了親爹。,趕緊把保正、閭正拉到一邊。保正拍著胸脯說:“幾位老爺莫慌,這些人,不過是想要幾個錢,填飽肚子就消停了。”說著,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先拿些銀子出來,打發他們,再殺幾頭豬,弄幾壇酒,讓他們吃好喝好——這年頭,官兵也好,土匪也好,誰不是為了錢?有了錢,什麼事都好辦。”
大人們麵麵相覷。祖父遲疑了一陣,還是點了點頭。銀子從賬房裡搬出來,用紅紙包了,塞到保正手裡。保正揣著銀子,笑嘻嘻地去找隊長。不多時,隊長的臉色就緩和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不再是那副要殺要砍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