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裡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張作霖把話頭遞了過來,這不僅是親爹對兒子的考校。
更是當著奉軍總參議楊宇霆的麵,給張學武搭檯子。
楊宇霆站在旁邊,手裡盤著兩核桃,皮笑肉不笑地插了一句:“大帥,廷之剛從老毛子那回來,喝的是洋墨水,學的是大兵團作戰。可咱們國內打仗,那是軍閥混戰,講究個人情世故和山頭派係。廷之年紀還小,這真刀真槍的盤口,怕是一時半會摸不準脈啊。”
這話聽著是關照,其實透著股居高臨下的敲打。
那意思很明白:你個毛頭小子懂個屁的國內局勢,軍校考第一頂個球用,在國內還得聽我們這幫老將的。
按照原本的歷史,楊宇霆仗著自己是奉軍的“諸葛亮”。
一向驕橫,根本沒把張家的幾個兒子放在眼裡。
張學武還沒吱聲,張作霖的臉色就吧嗒一下撂下來了。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茶葉,頭都沒擡,慢悠悠地說:“宇霆啊,這話不對。現在年輕人都不得了嘍!老大漢卿,手裡攥著咱們奉軍最精銳的第三、第四軍團,十幾萬大軍的統帥;老三廷之,在洋人的最高學府裡拿了第一,連老毛子都服氣。”
說到這,張作霖擡起眼皮,那雙狼一樣的眼睛死死盯住楊宇霆:“我看啊,我這幾個兒子都已經成人了。老子能教訓他們,別人就別把他們當娃娃看了。”
這話一出,楊宇霆手裡的核桃“吧嗒”一聲停了。
他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趕緊低下頭找補:“大帥說得是,是我老眼昏花了。廷之現在是棟樑之材,肯定有高見!”
張學武站在一旁,心裡暗暗給老爹豎了個大拇指。
張作霖這頭東北虎,幾句不痛不癢的大白話,就把居功自傲的楊宇霆給敲打得服服帖帖。
張學武見火候差不多了,幾步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全國軍用地圖前。
他沒有拽什麼軍事術語,也沒有長篇大論,直接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長江一線的幾個點上。
“爹,楊參議,國內這盤棋,其實一點都不複雜。”張學武的聲音沉穩有力,透著股絕對的自信。
“打仗打的是什麼?是後勤,是補給,說白了就是鐵路線!你們看,孫傳芳和張宗昌現在丟了南京,退守在徐州和濟南一帶。南邊的老蔣想要北伐,不管他喊什麼口號,他的軍隊隻能順著津浦鐵路往北推。”
張學武的手指順著地圖上的鐵路線快速上滑,又點在西北方向。
“再看北邊,吳佩孚已經徹底完犢子了。閻錫山那個山西老財縫,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現在正騎在牆上看風向。而馮玉祥的西北軍,已經倒戈加入了老蔣的北伐軍,他要打咱們,隻能順著平漢鐵路和正太鐵路往北平壓!”
張學武轉過身,看著張作霖和楊宇霆:“這就很清楚了,咱們奉軍現在是被南、西兩麵夾擊,三麪包圍。看似占著北平風光無限,實際上已經被人端著槍口頂在腦門上了。”
楊宇霆聽完,眼睛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震驚。
他在國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天天盯著這幅地圖看,當然知道局勢。
但一般人分析局勢,非得扯上各方勢力的恩怨情仇、兵力多寡,繞半天圈子。
可張學武呢?
直接扒光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死死盯住鐵路線這個大動脈。
幾句話,就把天下的亂局理得清清楚楚!
這哪裡是個隻會紙上談兵的軍校生?
這份毒辣的戰略眼光,簡直像個打了半輩子仗的老狐狸!
張作霖也是眼前一亮,身子不由得往前探了探:“廷之,你看得透徹!那你接著說,咱們現在該咋辦?”
張學武把雙手撐在地圖下麵,眼神變得異常深邃。
“爹,如果按常規打法,就是死守黃河防線,不讓南邊的老蔣和西邊的馮玉祥渡河。但這事兒有個緻命的漏洞——張宗昌和孫傳芳的部隊,戰鬥力太虛了,遇到硬茬子根本扛不住。”
張作霖皺了皺眉:“你是說,黃河防線守不住?那咱們奉軍幾十萬精銳,難道還守不住一個北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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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學武搖了搖頭,手指突然離開了關內的中原大地,直接劃到了山海關外,重重地點在那片廣袤的白山黑水上。
“爹,關內打成什麼樣,其實都是次要的。我真正擔心的,是咱們的東北老家!”
這句話一出來,別說楊宇霆,就連張作霖都愣住了。
現在奉軍的主力全壓在關內,張作霖馬上就要當上北洋政府的陸海軍大元帥,成為名義上的天下共主了。
這可是老張家最輝煌的時刻!
大家都在琢磨怎麼在關內搶地盤、分好處,誰也沒想到張學武會突然扯到東北老家去。
“老三,你這話啥意思?”張作霖放下茶碗,神色嚴肅起來。
“爹,您把奉軍最精銳的部隊、最強的重炮,全拉進了關內。現在關外的東三省,防務空虛得就像個沒穿衣服的大姑娘!”
張學武毫不客氣地戳破了這個緻命的隱患。
“您別忘了,大連還駐紮著日本人的關東軍!北邊還有老毛子虎視眈眈!咱們在關內跟老蔣拚個你死我活,日本人要是趁機在老家捅咱們一刀,抄了咱們的後路,到時候幾十萬奉軍連個退路都沒有,隻能在關內等死!”
花廳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楊宇霆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張學武說的是鐵打的事實。
奉軍的根基在東北,根基要是沒了,在關內打下再大的地盤也是無根之木。
張作霖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半天沒說話。
他是個梟雄,對危險的嗅覺比誰都靈敏,張學武這幾句話,算是徹底點醒了他。
“廷之,你既然看出來了,肯定有破局的法子。直說吧,你想幹啥?”張作霖盯著自己的三兒子。
張學武站直了身子,迎著張作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爹,我不留在北平。我要回奉天!”
“回奉天?!”楊宇霆沒忍住,直接叫出了聲。
現在可是張作霖要當天下共主的關鍵時候,留在北平,隻要帶兵打贏幾場仗,那就是闆上釘釘的“皇太子”。
這潑天的富貴和權力擺在眼前,張學武居然說要回那冰天雪地的老家?
這小子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張作霖也十分意外,他原本是打算把老三留在身邊,放進陸軍部當個高參,好好培養的。
“你回奉天幹啥?”張作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爹,您在關內主持大局,我要回關外給您守住大本營!”張學武目光如炬,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狠辣:“第一,我要整合關外的駐軍,防備日本人狗急跳牆。第二,東北兵工廠的產能還得提,我要在關外打造一條全新的軍工生產線,給前線提供源源不斷的重火力!”
張學武頓了頓,聲音更大了幾分:“隻有老家穩如泰山,您在關內才能放開手腳去打!萬一關內局勢有變,您退回山海關,咱們老張家照樣是關外說一不二的王!”
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花廳裡隻剩下炭盆裡木炭燃燒的“劈啪”聲。
張作霖死死盯著張學武,眼裡的光芒越來越亮。
他這個三兒子,去了一趟蘇聯,不僅學了一身真本事,這份不貪圖眼前虛榮、能看清大局的胸襟,更是難得!
不爭關內的太子之位,主動回關外冰天雪地去守家底。
這份擔當,比那個隻知道帶著小老婆兜風的老大強出太多了!
張作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大喊一聲:“好!好小子!有種!”
他轉頭看向楊宇霆,語氣不容置疑。
“宇霆!準備筆墨,起草委任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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