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兵開始了。
戚繼光坐在一張簡陋的柏木桌子後麵,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與銳利。桌麵上整齊擺著筆墨紙硯,狼毫筆飽蘸濃墨,宣紙上已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姓名籍貫,硯台裡的墨汁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旁邊站著四個書吏,皆是伏案疾書,手中的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指尖沾著墨漬也顧不上擦拭,專注地記錄著每一個報名者的資訊,生怕漏過任何一個細節。
沈墨言坐在他身側的矮凳上,一身素色長衫,袖口挽起,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卻目光如炬,緊盯著每一個走上前的報名者,手中還攥著一塊小小的木牌,時不時在木牌上輕輕刻劃,幫著戚繼光篩選那些真正可用的漢子。他雖不及戚繼光征戰多年,卻也曆經風浪,看人的眼光愈發毒辣,深諳當兵之人最該有的模樣。
營門外的空地上,報名的人群排成一條長龍,蜿蜒曲折地延伸到遠處的田埂邊,一眼望不到頭。人聲鼎沸,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低聲的交談聲和孩童的嬉鬨聲,卻又在靠近招兵桌時,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臉上多了幾分敬畏與期許。有的漢子攥著拳頭,眼神堅定,摩拳擦掌地等著上前;有的則略顯侷促,不停地搓著雙手,眼神裡滿是忐忑,卻又藏著一絲不甘;還有的互相低聲鼓勁,盼著能順利被選中,為國效力,也為自己謀一條出路。
第一個大步走上前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身形魁梧,肩寬背厚,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裸露的臂膀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人。他滿臉橫肉,顴骨突出,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眼神凶狠,彷彿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站在那裡,就像一堵敦實的牆,自帶一股威懾力。
戚繼光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聲音洪亮而沉穩,不帶一絲波瀾:“叫什麼?”
壯漢甕聲甕氣地回答,聲音粗得像砂紙摩擦:“陳大牛。”
“哪裡人?”戚繼光手中的狼毫筆微微頓了頓,目光依舊銳利。
“義烏本地,陳家莊。”陳大牛挺直了腰板,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說話時胸膛微微起伏。
“乾什麼的?”
“挖礦的。”三個字簡潔有力,帶著常年與山石打交道的厚重感,陳大牛說著,還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指節泛白,能清晰看到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戚繼光微微點點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到沈墨言麵前:“去那邊,讓沈公子看看。”
陳大牛依言走到沈墨言麵前,依舊挺直腰板,眼神裡的凶狠絲毫未減,直直地迎著沈墨言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沈墨言微微傾身,目光緊緊鎖住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了許久,彷彿要透過他的眼神,看清他內心的底色。周圍的喧鬨似乎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書吏們寫字的沙沙聲,和陳大牛粗重的呼吸聲。
沈墨言心中瞭然:這漢子眼神凶狠,但不躲閃,眼底冇有絲毫怯懦,也冇有奸猾之意,是個心性耿直、膽子大的人。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地問道:“力氣怎麼樣?”
陳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竟少了幾分凶狠,多了幾分憨厚。他二話不說,轉身走到旁邊一塊半人高的青石前,那青石通體黝黑,表麵光滑,看著就沉甸甸的,少說也有二百斤重。隻見他彎腰屈膝,雙手緊緊扣住青石的邊緣,臂膀上的肌肉瞬間繃緊,青筋暴起,大喝一聲,猛地發力,竟將那塊沉重的青石穩穩抱了起來。他抱著青石,腳步穩健地在空地上走了五六步,麵不改色,氣息也冇有絲毫紊亂,隨後輕輕一放,青石“咚”的一聲落地,震得地麵微微發麻。陳大牛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臉上滿是得意,看著沈墨言,等待著他的評判。
沈墨言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語氣依舊平靜:“行了。站那邊去。”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空場,那裡已經站了幾個被選中的漢子。
陳大牛咧嘴一笑,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對著沈墨言和戚繼光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場邊,昂首挺胸地站著,眼神裡滿是自豪與期待。
第二個上來的是個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瘦瘦的,比不上陳大牛那般魁梧,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麵容清秀,麵板是常年日曬雨淋的小麥色,雖然瘦弱,卻脊背挺直,眼神裡透著一股機靈勁兒,整個人顯得很精神。
戚繼光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抬眼問道:“叫什麼?”
年輕人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拘謹,卻依舊挺直腰板回答:“李鐵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