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三月初八。
沈墨言站在義烏縣城外的山坡上，望著下麵黑壓壓的人群，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春風帶著山間的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混著人群身上的汗味、麥香與淡淡的煙火氣，耳邊是不絕於耳的喧鬨，眼前是密密麻麻攢動的人頭，那股鮮活又厚重的生命力，讓他這個知曉這段曆史的人，也忍不住心頭震顫——這便是註定要改寫抗倭格局的義烏招兵，比史書上寥寥數筆的記載，更顯磅礴與真切。
這就是曆史書上記載的“義烏招兵”。
山坡下，至少聚集了上萬人，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山腳下的開闊地，連田埂邊、小路旁都擠得水泄不通。人群裡魚龍混雜，卻個個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有渾身沾滿礦灰、手掌粗糙佈滿厚繭的礦工，他們肩膀寬闊，脊背挺拔，是常年與山石打交道練出的結實身板；有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褲腳沾滿泥土的農民，臉上帶著日曬雨淋的黝黑，眼神裡藏著對安穩生活的期盼；有揹著弓箭、腰挎柴刀的獵戶，身形矯健，眼神銳利，周身帶著山林裡養出的悍勇之氣；還有些衣衫襤褸、麵色憔悴的流民，他們拖著瘦弱的孩子，挎著破舊的行囊，眼神裡既有茫然，更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他們從四麵八方趕來，有的揹著鼓鼓囊囊的鋪蓋卷，有的提著用粗布包著的乾糧，有的婦人抱著繈褓中的嬰兒，男人則扛著簡單的農具，人聲鼎沸，嘈雜喧嘩，呼喊聲、交談聲、孩子的哭鬨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即將沸騰的開水，滾燙而熱烈，連腳下的土地都彷彿被這股喧鬨震得微微發顫。
戚繼光站在他旁邊，一身戎裝，腰佩長刀，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沉沉地望著下麵的人群，眉頭微蹙，眼神裡既有審視，更有難以掩飾的期待。他久在抗倭前線，見慣了兵源疲弱、軍紀渙散的窘境，此刻望著這上萬名虎虎生威的百姓，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刀柄，眼底閃過一絲亮色。
“沈公子，你看這些人，怎麼樣？”戚繼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打破了沈墨言的沉思，目光依舊冇有離開下方的人群，語氣裡藏著一絲試探與期許。
沈墨言收回思緒，再次投向那片黑壓壓的人群，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各異的臉龐，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壯實。比咱們浙東的農民壯實得多。”他見過浙東的農戶，多是常年耕作，身形偏瘦弱，而眼前這些人，無論是礦工的結實、獵戶的矯健，都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力量感，正是抗倭士兵最需要的底子。
戚繼光緩緩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讚許，語氣也多了幾分堅定：“義烏礦工，常年在井下挖礦，與山石較勁，一身蠻力，且性子執拗，能吃苦。我要的，就是這種有氣力、能扛事的人。”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請教之意，側身看向沈墨言，眼神懇切：“但光有力氣不行。行軍打仗，靠的不隻是蠻力，還得有鐵一般的紀律，有臨危不懼的膽氣，更有對家國百姓的忠心。你那個火器營，不過練了幾個月，便能在戰場上挫敗倭寇，打出不小的聲勢。我今日便想聽聽，你當初挑選士兵，是怎麼挑的人？”
沈墨言早有預料，聞言冇有絲毫慌亂，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不謙卑，緩緩說道：“晚輩當時，冇什麼高深的法子，隻是定了幾條簡單的規矩。一是年紀，限定在十八以上、三十以下，這個年紀的人，身子骨已經長紮實了，有氣力，也能扛住行軍打仗的辛苦，且心性尚未完全定型，容易操練。二是身體，必須無病無災、冇有殘疾，身上得有實打實的力氣，能拉弓、能扛槍，能在戰場上拚殺。三是家裡同意，必須是自願報名，若是被逼而來，心思不在打仗上，反而會誤事。四是有仇者優先——凡是家裡被倭寇殺過人、搶過東西，與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一律優先錄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