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點剛結束,訊息就來了。
倭寇又來了。
這回不是小股騷擾,而是大股來犯。據探報,足足有七八百倭寇,分乘三十餘艘海船,從海上疾馳而來,在離鄞縣五十裡的海岸登陸,一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短短時間內,已有三個村落被屠戮殆儘。
訊息傳入縣城,頓時人心惶惶,一片慌亂。
譚綸聞報,連夜召集眾僚議事。
縣丞、主簿、典史,連同幾位書吏悉數到場,沈墨言亦被傳召列席。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縣丞姓陳,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官僚,一輩子埋首案牘,從未上過戰場。他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慌亂:“倭寇足有七八百人,我鄞縣僅有百餘弓兵,這仗如何能打?當務之急,是速速向府城求援!”
主簿姓吳,連忙附和,語氣急切:“對對對,求援纔是正理!府城兵精糧足,當令他們星夜趕來退敵。”
典史是個武官,姓鄭,四十來歲,曾上過幾次戰場,眉宇間帶著幾分剛毅。他皺緊眉頭,反駁道:“府城離我等二百餘裡,信使往返再加上大軍馳援,待他們趕到,倭寇早已兵臨城下,一切都晚了!依我之見,眼下唯有緊閉城門,堅守待援。”
“守城?”陳縣丞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驚懼,“城裡百姓有數千之眾,存糧寥寥,撐不了幾日!倘若倭寇合圍城池,我等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啊!”
“那你說怎麼辦?”鄭典史也來了氣,沉聲反問道。
“我說……我說……我說了,求援!”陳縣丞被問得語塞,隻能硬著頭皮重複道。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休,互不相讓,議事廳裡的氣氛愈發緊張。
譚綸端坐主位,始終沉默不語,靜靜聽著兩人爭執。待兩人吵得口乾舌燥,他才緩緩開口,目光投向沈墨言:“沈墨言,你有何高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投向沈墨言。
沈墨言緩緩站起身,邁步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
“倭寇具體在何處登陸?”他沉聲問道。
鄭典史快步上前,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點,沉聲道:“這兒,名喚白沙灣。”
沈墨言凝視著地圖,眉頭微蹙,腦子飛速運轉起來。
白沙灣距縣城五十裡,倭寇雖有七八百人,但沿途燒殺劫掠,必然拖慢行軍速度。依他估算,倭寇每日最多行進二十裡,至少需兩日半方能兵臨城下。
兩日半,足夠他們做許多準備。
“大人。”沈墨言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向譚綸,“我等絕不能坐以待斃、被動捱打,當主動出擊,扼製倭寇鋒芒!”
“主動出擊?”陳縣丞驚得差點跳起來,瞪著沈墨言,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你莫不是瘋了?我等僅有百餘弓兵,怎可與七八百倭寇正麵抗衡?”
“並非用弓兵正麵硬拚,而是用團練迎敵。”沈墨言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團練?”陳縣丞嗤笑一聲,滿臉輕蔑,“不過是些田間泥腿子,連鋤頭都握不牢,怎堪與倭寇一戰?”
沈墨言目光平靜地看向他,緩緩問道:“陳大人,您見過我鄞縣的團練嗎?”
陳縣丞頓時語塞——他久居縣衙,從未下過鄉,竟連團練究竟是什麼模樣都未曾見過。
沈墨言不再看他,轉頭看向譚綸,語氣懇切:“大人,劉家莊的團練,我已親自操練一月有餘,二十五人皆可一戰。其餘各村的團練雖不及劉家莊精銳,但若是儘數集結,也有一千多人。一千餘人對陣七八百倭寇,未必不能取勝。”
譚綸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向前探了探身,急切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將全縣團練儘數動員起來?”
“正是。”沈墨言重重點頭,語氣堅定,“全縣總動員,實行村村聯防之策。倭寇劫掠到何處,團練便阻擊到何處。他們人多,我等團練人數更眾;他們分散劫掠,我等便集中兵力圍殲。隻要指揮得當,排程有序,此戰必能取勝!”
鄭典史依舊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幾分顧慮:“可團練從未上過戰場,毫無實戰經驗,當真可行?”
沈墨言看向鄭典史,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豪情:“未曾實戰,正好藉此機會曆練一番。鄭大人久經沙場,深諳戰法,可由您親自指揮,我願從旁輔助,與大人一同率軍迎敵,痛擊倭寇!”
鄭典史凝視著沈墨言,眼中的顧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訝與欣賞,他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朗聲道:“好小子,倒是有幾分膽識!”
譚綸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案幾上,聲音鏗鏘有力:“就這麼定了!全縣動員,迎戰倭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