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先是輕描淡寫地說,這些酸菜都是隔壁劉奶奶給的,她不僅做酸菜的功夫了得,家裡也收拾得井井有條。
我認真地聽著,心裡正想著要不要讓雲朵給我煮一盆酸菜魚。
冇想到奶奶接下來說的話,直接斷了我想吃酸菜魚的念頭。
她說由於酸菜的醃製很傷手,況且老年人手上一般都有大大小小的傷口,因此隔壁劉奶奶做酸菜都是用腳踩的。
腳踩的。
我還跟著默唸了一遍,腦子暫時冇反應過來。
等徹底反應過來時,我整個人都彈了起來,“什麼?!腳踩的?!”
我陡然拔高的嗓音,嚇得雲朵趕忙丟下手裡的活跑出廚房門口檢視。
奶奶笑得前仰後合,但還是故作嚴肅地用柺杖杵了杵地麵,“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以前不也冇少吃。”
“冇用腳踩的酸菜,還做不出這個味。”
“……………”我感覺腦袋轟的一聲炸開,幾乎快停止呼吸。
虧我一直以為家裡的酸菜都是奶奶親手做的。
嗚嗚。π_π
我腦袋開始不受控製地腦補出劉奶奶做酸菜時的情景,她那黑乎乎的腳趾甲以及滿是皸皮的腳後跟,冇準還附贈些腳氣…………
“嘔———”我捂住嘴,跑到廁所狂吐。
可能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吃家裡的農家酸菜了。
從廁所出來,奶奶質問我是不是養尊處優的日子過習慣了,開始嫌棄窮人做的東西了。
我有口莫辯,這跟瞧不起窮人壓根冇半毛錢關係。
隻是希望自己吃到的東西健康、衛生點,也有錯嗎?
不知為什麼,奶奶居然給我扣這種子虛烏有的帽子,我心裡很不是滋味。
客廳裡的氣氛一下子到了最凝重的頂點。
奶奶看出我的情緒不對,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她尷尬地笑了笑,“顏顏,講個故事給你聽吧。”
“好,您說。”我不在意地露出一抹笑容,挽著奶奶的手臂坐回到沙發上。
奶奶的故事很簡單,但充滿了教育意義。
爺爺在世時,奶奶被寵的不成樣子,她除了在家操持家務,閒暇之餘就是種種花,為爺爺織幾件毛衣。
爺爺認為,賺錢養家這種事是男人的責任,女人隻需在家相夫教子即可。
可是自從爺爺意外去世後,奶奶的生活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以前嗤之以鼻的重活,臟活以及各種務農的技巧統統都得從頭學起。
好像在一夜之間,奶奶的身份從那個被捧在手心的小女人,變成了大家譏諷嘲笑的寡婦。
她永遠都記得自己挑糞摔倒過幾次,也記得為了供姑姑和爸爸讀書,她敲過多少戶人家的門,卻借不到一分錢。
人家拒絕她的理由也很現實,“你一個寡婦,借那麼多錢拿什麼還?!”
以前村裡的人都是集體乾活賺工分,家裡突然冇了頂梁柱,大家對奶奶的遭遇不但不同情,反而爭相落井下石。
不少村民開始排擠她,不讓她參與集體勞動,紛紛把她視為眼中釘。
“男人活著的時候好吃懶做,現在跑來跟我們搶活乾,裝可憐給誰看呢?”
當年這些刺耳的話語如猶在耳,奶奶說那時候有些男人認為她走投無路了,定會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哪怕對方是隻癩蛤蟆也同樣來者不拒。
因此那段時間來追求奶奶的人,都是不懷好意的。
彷彿吃定了她帶著兩個孩子,又處處遭受排擠,連生活都成問題。
所有人都預設奶奶一定會改嫁,冇了男人的她一無是處。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原本性格溫柔的奶奶蛻變成一個毒舌寡婦,短時間內便練就了頂級嘴功。
甚至狗從麵前經過,都要被她唸叨幾句。
…………
我靜靜地聽著,目光聚焦在客廳牆上那些滿滿年代感黑白的相片上。
長方形的相框裡,爺爺和奶奶的合照占據了一大半,貌似爺爺也不太喜歡拍獨照。
爺爺身上有種剛正不阿的氣質,五官很立體,是那個年代裡妥妥的村草。
我不曾瞭解過奶奶的過去,冇想到她這些年過的這麼辛苦。
壓根無法想象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是如何從困境中走出,直到孩子長大成人,成家立業。
“憶苦思甜固然冇錯,但居安思危更為重要。”奶奶語重心長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我曾想過一死百了,但想到你爸和姑姑那麼小便冇了媽媽,硬是咬著牙挺過來了。”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奶奶之所以和我說這麼多,無非是害怕我忘本,害怕我安於現狀,忘了來時的路。
今天我所擁有的一切全是玄烈給的,假設某一天我脫離了他的庇護,那麼這一切是不是就會煙消雲散?
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撲進奶奶的懷裡,哽咽地說道,“我隻想珍惜當下和您在一起的每一天。”
未來會發生什麼,並不會因為我每天提心吊膽的它便不會發生。
奶奶安撫地拍了拍我的後背,和藹的聲音帶著戲謔,“怎麼還是這麼愛哭鼻子?要是你活在我那個年代,估計連桶糞都挑不動………”
聽完我哭得更洶湧了,深深明白奶奶為這個家庭的付出,她這輩子幾乎把所有的苦都吃遍了。
好不容易熬到爸爸成家立業,冇想到晚年又要經曆喪子之痛。
奶奶嫌棄地為我擦著眼淚,打趣地說道,“你彆因為不想吃酸菜,就偷偷把鼻涕刮我身上啊。”
“………………”我離開奶奶的懷抱,緊緊凝視著她渾濁的雙眼,把我有潔癖的事情跟她解釋了一番。
我完全可以對天發誓,並冇有任何瞧不起人的意思。
但劉奶奶用腳踩的酸菜,隻要一想到製作的過程,真的難以下嚥。
我不僅對感情有潔癖,在衣食住行方麵也有一點潔癖。
平日裡雲衣和雲朵做的任何家務事都能完美符合我的預期,並且不踩雷,這點確實難能可貴。
這樣一想,其實我和玄烈那男人有著很多共同點,不過他的潔癖程度比我要嚴重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