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可惜,令人安心的時刻總是短暫。穿過最後一盞昏黃路燈投下的溫暖光暈,踏著皎潔月光鋪就的銀白小徑,古蘭格將白芷送到了她居住的樓下。
這是一處安靜建築,環境清幽,此刻更是沉浸在深沉的睡意之中。
古蘭格小心翼翼地將白芷放下,待她站穩,才鬆開手。他後退半步,目光在她依舊帶著倦意卻似乎比之前鬆緩了些的麵容上停留片刻,溫聲道:“好了,早點上樓休息吧。泡個熱水澡,什麽都別想,好好睡一覺。”
說完,他便準備轉身離開。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將她安全送達,確認了她不會在半路因體力不支而倒下。
更深露重,他該迴邊庭了,散華或許還在等他。
白芷緩緩地從他溫暖堅實的後背上下來,雙腳重新踩在冰涼的地麵上,那股令人眷戀的暖意與安穩感也隨之抽離。望著他即將離去的背影,心中那絲還沒來得及仔細品味的留戀,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微小的、卻真實存在的漣漪,讓人有些許恍惚的迴味。
那溫暖的身影……隻能陪自己到這裏了。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微微空了一下。
她抬起頭,望向古蘭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輪廓。
他的眉宇間似乎也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沉穩。
不知為何,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與遺憾,悄然爬上了她總是清冷無波的臉龐,在那雙淺藍色的眼眸深處,投下了一抹極細微的陰影。
‘我這是……怎麽了?’
白芷心中再次泛起那熟悉的困惑。
她不理解胸口這份模糊不清的滯悶感從何而來,也不明白為何明明隻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送達與道別,心中卻會突然泛起這種陌生的、類似於“不捨”的情緒。這不符合她的行為邏輯模型。
理性告訴她,對方完成了助人行為,理應離開,自己也確實需要獨處休息。可情感……或者說某種尚未被準確定義的生理心理反應,卻給出了不同的反饋。
但現在,她也隻能壓下這莫名的煩亂,遵循最基礎的社交禮儀。她望著眼前的人,輕輕地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謝謝……送我迴來。”
古蘭格才剛剛側過身,聽到這句道謝,便下意識地轉過頭。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白芷的臉。
她站在門廊投下的陰影邊緣,半張臉沐浴著清輝,半張臉隱在暗處。
那張總是平靜無波、如同精密瓷器般的麵容上,此刻卻清晰地流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落寞。
不是疲憊,不是清冷,而是一種淡淡的、彷彿看著什麽珍貴之物即將從指尖滑走卻又無力挽留的悵然。
這情緒出現在白芷臉上,是如此罕見,如此違和,卻又如此真實地撞擊著古蘭格的視線。
古蘭格也感到一陣奇怪的觸動。
在他的印象裏,白芷永遠是理性、冷靜、專業,如同按既定程式執行的精密儀器。情緒波動?在她身上幾乎是個陌生的詞匯。
可今天,從實驗室裏的焦急執拗,到被護住時的怔忪顫抖,再到此刻門前的隱約落寞……她的表情,她泄露的情緒,比以往任何一次見麵加起來都要多。
是因為自己的原因嗎?因為自己隱瞞傷勢?因為實驗失敗?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可為什麽呢?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多是基於研究合作與對“特殊案例”的關注,不是嗎?
古蘭格有些不解,也有些……無措。
自從他選擇將那些關於自身存在本質的沉重懷疑與過去記憶的碎片暫且擱置,將注意力更多地投向當下與眼前之人後,他對於他人情感的感知,似乎便陷入了一種奇特的遲鈍與麻木。
長期的自我封閉與背負,讓他習慣於將所有人的“好意”或“關切”都先打上問號,或是歸結為某種責任、同情或對“異常”的好奇。
他並非感受不到,而是本能地將那些細膩的情感訊號隔絕在外,或進行簡單化的歸類處理。
然而,在麵對阿漂、長離、乃至散華時,情況又不同
她們的情感是熾熱的、直接的、不容迴避的。
她們用言語,用行動,用毫不掩飾的眼神,明確地告訴了他她們的心意。
正因為這份“明確”,即便他最初再遲鈍,再想用冷漠或玩笑推開,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絕不能忽視,不能再用過去那種逃避或自以為“為你好”的方式去傷害。
或許在失落的漫長歲月裏,他已經犯過類似的錯誤,代價慘重,他記不清具體,但那刻骨銘心的“不能重蹈覆轍”的警示卻烙印在靈魂深處。
所以,他強迫自己去學習迴應,學習接受,學習珍視。
現在,麵對白芷,情況似乎又有些不同。
她的情感是隱晦的,如同冰層下緩慢流動的暗河,理性是覆蓋其上堅固的外殼。
但此刻,那冰殼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泄露出了底下真實的水流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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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絲清晰映在她瞳孔中的遺憾,如同一個明確的訊號彈,在古蘭格逐漸學會解讀情感的視野裏亮起。
哪怕他再遲鈍,哪怕他依舊弄不懂白芷那份關切之下更複雜的心思,但有一件事他此刻無比清楚:他不能就這樣轉身離開,留給她一個落寞的背影和一夜的困惑。
他應該做些什麽,至少……做點什麽,讓那抹遺憾消失。
白芷原本還想再說點什麽,或許是“路上小心”,或許是“明天見”,但看著對方已經轉過一半的身影,話語便堵在了喉間。
不知為何,那絲遺憾在她眼中變得更加清晰,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微微發涼。
她緩緩地、幾不可察地低下頭,避開了月光,也避開了可能與他再次對視的視線。
然而,預想中的腳步聲並未響起。
一隻溫暖而略帶粗糙的大手,帶著不容抗拒的輕柔力道,突然撫上了她微涼的臉頰。指尖的溫度熨貼著麵板,輕輕地將她低垂的臉捧起。
白芷一驚,淺藍色的眼眸倏然睜大,下意識地就想偏頭躲開這過於親昵且突如其來的觸碰。但另一隻同樣溫暖有力的手,已經悄然落在了她的肩頭,帶著穩定而溫和的力量,阻止了她後退的動作。
白芷被迫抬起頭。
此刻,兩人已四目相對。
距離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有些驚愕的倒影;近到她能數清他濃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陰影;近到她幾乎能感受到他平穩呼吸帶出的、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自己的額發與臉頰。
她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框,古蘭格就站在她麵前,微微俯身,用雙手將她“固定”在這方寸之間。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隔絕了部分月光,也隔絕了夜風的微寒。
這……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如此令人心慌的程度了。
實驗室裏,爆炸後的保護;此刻,門前的貼近……
自己這算是……被“壁咚”了嗎?
一個完全不符合她日常認知範疇的詞匯,突兀地跳入她因疲憊和驚愕而有些滯澀的腦海。
白芷一時完全愣住了,隻能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古蘭格,眼眸裏充滿了茫然、無措,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意識到的、隱秘的期待。
殊不知,那悄然攀上她白皙臉頰和精緻耳廓的、無法掩飾的緋紅,早已將她此刻內心的兵荒馬亂暴露無遺。
理性分析暫時宕機,身體的本能反應卻無比誠實。
古蘭格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那笑意衝淡了他眉宇間的疲憊,也讓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柔和:
“白芷,”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一直這麽在意我的狀態,哪怕是用那種執拗到有些嚇人的方式。”
他的拇指指腹,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她光滑的臉頰邊緣,彷彿在安撫一隻受驚後豎起尖刺、卻又忍不住靠近溫暖的小動物。
“謝謝你,願意傾聽我那些可能聽起來天方夜譚的想法,並且真的花費這麽多時間和精力,去嚐試將它變為現實。我知道,這對你而言,可能隻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新課題,但對我……意義不同。”
他的語氣認真起來,赤橙色的眼眸深深望進她有些躲閃的眼底:“但是,我也要告訴你,雖然我很在意這次實驗的成敗,很想找到儲存白華的方法……可我更在意的是你。”
“我不想看到你為了推進實驗進度,強撐疲憊的身體,透支自己的精力。你總是習慣把‘解決問題’放在第一位,把‘完成目標’看得比什麽都重。這很好,是你的優點。但有時候,也需要停下來,聽聽身體的聲音。”
他微微歎了口氣,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與堅持:“時間還有很多,我們不必急於一時。實驗進度可以放緩,再放緩,哪怕最終證明這條路走不通,我們也可以再想別的辦法。但是,你的健康,你的安然無恙,是絕對不能拿來冒險或損耗的籌碼。”
“無論進行什麽研究,麵對什麽難題,永遠記得,要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這不是自私,這是對你自己,也是對所有關心你、需要你的人負責。明白嗎?”
他的話語如同溫熱的泉水,一字一句,緩緩注入白芷因混亂和疲憊而有些冰冷的心湖。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浪漫的許諾,隻有最樸實、最直接的關心與囑托。
但這恰恰擊穿了她層層理性的防禦。
她聽慣了基於效率、成果、風險的權衡分析,卻很少……或者說從未有人,如此明確而堅定地告訴她,“你”本身,比任何外物都更重要。
說完這番話,古蘭格緩緩地、帶著試探般地,向前湊近了些。
白芷的呼吸驟然一緊,心髒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彷彿要撞出胸腔。
“等……等等……”她下意識地呢喃出聲,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慌亂。她甚至不由自主地、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抖著,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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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預想中的親吻並未落下。
她隻感覺到額頭上傳來一陣溫暖而幹燥的觸感——是古蘭格的額頭,輕輕地、珍重地抵住了她的前額。
這個動作比親吻更加親密,也更加莊重,帶著一種無聲的承諾與撫慰。
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交融。
“答應我,”古蘭格低沉的聲音近在耳畔,帶著令人無法拒絕的魔力,“好好休息,什麽都不要想。明天,我會來接你,一起去研究院。好嗎?”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鼻尖,帶著令人安心的味道。
“晚安,白芷。”
說完,他緩緩鬆開了捧著她臉頰和扶著她肩膀的手。那令人眷戀的溫暖與壓迫感隨之撤離。
白芷隻覺得渾身一鬆,彷彿被抽走了支撐的力道,背靠著門框才沒有滑下去。
她依舊閉著眼,意識還有些迷亂,臉頰滾燙,耳邊似乎還迴蕩著他低沉的話語和溫熱的呼吸。
等到她終於鼓起勇氣,緩緩睜開雙眼時,眼前已是空無一人。
清冷的月光依舊灑落,公寓樓下靜謐如初,隻有夜風穿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輕響。古蘭格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濃鬱的夜幕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可是,臉頰上殘留的觸感,額頭上依稀的暖意,還有胸腔裏那依舊無法平息的、陌生而劇烈的悸動,都在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不知為何,在最初的慌亂與羞澀褪去後,內心卻悄然泛起一絲……小小的遺憾。
遺憾那個額頭相觸的溫暖時刻結束得太快?遺憾他沒有……做點別的什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讓白芷自己嚇了一跳,臉頰更是燙得驚人。
她站在門前,怔怔地望著古蘭格離開的方向,良久,夜風帶著涼意吹來,讓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最終,她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稍稍平複了胸口的躁動。她轉過身,用有些發軟的手找出鑰匙,開啟了家門。
走進熟悉而安靜的空間,關上門,將月光與夜色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白芷緩緩抬起手,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剛才被他觸碰過的臉頰,又輕輕按了按自己依舊發燙的額頭。
一種極其陌生、卻並不令人討厭的暖流,悄悄在心底蔓延開來。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那張總是習慣性抿成一條直線、顯得清冷而疏離的嘴角,此刻,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裏,正不由自主地、極其細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真實的弧度。
那是一個微笑的雛形,雖然生澀,雖然短暫,卻真切地打破了冰封的平靜,為這個疲憊卻不再冰冷的夜晚,添上了一抹無人知曉的溫柔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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