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陣眩暈的白光閃過,長離從短暫的昏沉中緩緩蘇醒。
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撐著冰涼的地麵站起身來。
眼前是一個空曠得令人心悸的山洞。岩壁潮濕,凝結的水珠沿著石棱緩緩下滑,在寂靜中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滴答聲。
洞內並非全然黑暗,某種幽藍的微光不知從何處滲入,勉強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輪廓,反倒為這片空間平添了幾分詭秘的寂寥。
“這裏…就是傳說中的蜃境嗎?”長離低語,聲音在空曠中激起輕微的迴響。
她環顧四周,心下一沉——古蘭格和阿漂都不在身邊。
這空間的規則果然奇特,竟將同行者強行分隔。
此處時間亂流的影響未知,久留絕非明智之舉。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手中的訊刃,開始向洞穴深處探索。
越是前行,周遭便越是死寂。除了自己的呼吸聲與那惱人的滴水聲,便隻剩一片沉甸甸的空無。
然而,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下,黑暗深處卻時而傳來窸窸窣窣的碎響,夾雜著某種低沉而不祥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壓出的嘶吼。
她全神戒備,粉白的長發在幽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就在她經過一處轉角時,異變陡生!一道扭曲的黑影撕裂寂靜,帶著腥風直撲而來!
長離反應極快,側身閃避的瞬間,訊刃已化作一道寒光反撩而上,精準地劃開了那怪物的軀幹。
共鳴力隨之催動,離火自傷口處爆燃而起,頃刻間將那殘像吞噬成飄散的灰燼。
離火的光芒短暫驅散了黑暗,也映出了潛藏在陰影中的另外幾雙猩紅眼眸。
“這裏竟然還藏有殘像…”長離眉頭緊蹙,“不妙啊…”
更多的怪物嘶吼著蜂擁而上。長離身形靈動,訊刃在她手中宛若有了生命,每一次揮斬都精準而致命,離火隨之迸發,將一具又一具撲來的軀體點燃。
戰鬥短暫而激烈,當最後一隻殘像在離火中化為焦炭,四周再次陷入那種壓迫性的寂靜。
她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汗。
離火之力雖強,但對身體的負荷同樣不容小覷。好在敵人數量尚可應付。
剛欲繼續前行,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吼竟再次從身後、從兩側的黑暗甬道中層層疊疊地湧來,而且聽起來…數量更多!
沒有退路。
長離抿緊嘴唇,再次提起訊刃,迎向那彷彿無窮無盡的黑暗浪潮。
……………
不知經曆了多久的戰鬥與跋涉,就在長離感到雙腿越來越沉重,呼吸也帶上灼熱痛感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不同——那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一片開闊空間的入口。
她剛想加快步伐,一陣強烈的虛脫感猛地襲來,讓她雙腿一軟,不得不及時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穩住身形。離火的過度使用正在反噬她的身體。
就在她喘息之際,一陣清晰的、金鐵交擊的鏗鏘廝殺聲,混著怪物的咆哮,從前方的開闊地傳來!
警惕心立刻壓倒疲憊。
長離勉強壓下不適,收斂氣息,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邊緣,借著石壁的掩護,向那片被灰暗光線和詭異黑霧籠罩的空曠地帶望去。
視野極度不佳,彌漫的黑色霧氣如同活物般翻滾,使得其中的景象模糊不清。
她隻能隱約看到一道迅捷得不可思議的黑影在霧中穿梭,所過之處,怪物的嘶吼聲便會戛然而止。
突然!
“轟——!”
一股狂暴的衝擊波猛地炸開,將大片黑霧狠狠撕碎、驅散!視野陡然清晰,長離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望向那片殺戮場的中心。
那裏佇立著一個身影。
他身著剪裁利落的黑色長風衣,衣擺卻已被暗紅與汙濁浸染。
臉上覆蓋著一副森白的特製骷髏麵具,眼眶處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毫無情緒可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升騰的火焰——那不是古蘭格的血紅,也不是她熟悉的離火,而是一種沉鬱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暗黑色烈焰。
他右手握著一把巨大的劍。那劍身寬闊厚重,通體是粗糙的玄黑色,如同未經打磨的黑曜石,劍身上蝕刻的暗金色符文隨著力量流轉明滅不定。
暗黑火焰纏繞著劍身,隨著他的動作拉出令人心悸的軌跡。
此刻,數不清的、形態各異的殘像正發出瘋狂的嚎叫,從四麵八方朝他撲去!隻見他甚至連腳步都未移動,隻是將手中那柄恐怖的黑劍橫向一掃!
沒有華麗的劍光,隻有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黑暗弧線掠過。
下一刻,衝在最前方的十餘隻殘像,連同它們揮舞的利爪、張開的巨口,就像被投入無形粉碎機的陶偶,在刹那間同時崩解、碎裂!
殘肢斷臂混著黑色的汙穢之物漫天飛濺,又在觸及那暗黑火焰的瞬間化為飛灰。
更多的怪物被同伴的死亡刺激得更加狂暴,踩著同類的碎屍繼續湧上。
一隻格外高大的殘像揮動如鐮刀般的前肢,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斬向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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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利刃及體,那黑衣人的身軀竟在瞬間變得模糊——他的血肉之軀彷彿化作了無形的黑色霧靄,鐮刀般的前肢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未能造成任何傷害!
霧靄重聚為人形的瞬間,他燃燒著黑焰的左手已如鐵鉗般探出,精準地抓住了那隻殘像的頭顱。
“噗嗤!”
沒有多餘的掙紮,那堅硬的頭顱在他掌心如同脆弱的瓜果般爆裂。
殺戮還在繼續。
他如同黑色風暴的核心,每一次揮劍都帶起一片殘肢的血雨,每一次探手都捏碎一顆猙獰的頭顱。
暗黑火焰所到之處,殘像連悲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虛無。
他的戰鬥方式毫無花哨,卻高效、冷酷到了極致,帶著一種純粹為了毀滅而存在的兇殘美感。
地麵上已鋪了厚厚一層正在逐漸化為黑灰的殘骸,空氣中彌漫著焦臭與死亡的氣息。
長離屏住呼吸,緊貼著冰冷的石壁,暖黃色的眼眸中充滿了震驚與深深的疑慮。
這個在怪物群中如入無人之境的男人…究竟是誰?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蜃境之中?
………………
那彷彿自深淵最深處湧出的黑焰,以黑衣人為中心不斷升騰、爆裂,貪婪地吞噬著每一隻膽敢靠近的怪物。
這片空曠地帶已然淪為最原始的屠殺場,殘像如同潮水般從各個角落湧出,發出扭曲的嘶嚎,前赴後繼地撲向那黑色的風暴眼。
而他,便是風暴本身。
手中的黑劍已不再是劍,更像是死亡概唸的延伸。
每一次揮動都毫無技巧可言,隻有最極致的暴力與效率。
橫掃之下,怪物堅硬的甲殼如同紙糊般碎裂,斷肢殘骸混合著粘稠的黑色體液四處飛濺;豎劈之時,龐大的身軀被從中一分為二,切口處瞬間被黑焰吞沒。
他的動作迅猛如電,卻又帶著一種沉重如山的力量感,每一擊都力求將目標徹底粉碎,絕不留任何生機。
當又一波怪物從空中、地麵同時發起合圍,數十道利爪與尖牙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時,他周身翻騰的黑焰驟然一凝!
“鏘啷——!”
無數條完全由凝實黑焰構成的鎖鏈,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毒蛇,自火焰中暴射而出!
它們無視物理阻隔,精準而殘忍地貫穿了每一隻躍起怪物的軀幹、頭顱、關節!鎖鏈繃直的瞬間,時間彷彿停滯了一幀。
緊接著,黑衣人虛握的五指猛地收攏!
“噗嚓!哢嚓!嘶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骨骼粉碎聲、甲殼爆裂聲混雜成一片殘酷的交響。那些被鎖鏈貫穿的怪物,就像被無形巨力撕扯的破布娃娃,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扯碎、分屍!
黑色的血雨混雜著內髒碎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尚未落地,便被下方升起的黑焰焚燒成虛無。
但這仍不足以平息這場殺戮風暴。更多的殘像踩著同伴化為灰燼的餘溫,在瘋狂本能的驅使下繼續衝鋒,彷彿無窮無盡。
終於,黑衣人似乎厭倦了這單調的屠戮。
他發出一聲低沉卻震徹空間的怒吼,雙手握住黑劍劍柄,將其高高舉過頭頂。
劍身上所有暗金符文同時熾烈燃燒,磅礴的黑焰瘋狂匯聚,使得劍刃周圍的空氣都開始扭曲、崩裂!
下一刻,他朝著前方怪物最密集的區域,將黑劍重重劈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種彷彿布帛被強行撕裂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嘶啦聲。劍鋒所過之處,空間被硬生生斬開了一道巨大的、不規則的裂縫!
裂縫邊緣流淌著粘稠的黑暗,內部則是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宛如一道通往地獄的裂口,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寒意。
長離的呼吸幾乎停止。
隻見一隻完全由黑焰構成的、如山嶽般龐大的巨手,猛然從那空間裂縫中探出!巨手的掌心,握著一把與黑衣人手中相似、卻龐大了數十倍的超巨型黑劍虛影!
巨手隨著黑衣人的動作同步揮動,那柄巨型黑劍虛影帶著湮滅一切的威勢,橫向掃過整片戰場!
沒有聲音。
所有接觸到劍影的殘像,無論是正在衝鋒的、躍起的,還是躲在岩柱後的,都在同一瞬間靜止,然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悄無聲息地化為了最細微的黑色灰燼,簌簌飄落。
煙塵與黑霧緩緩散去,空間裂縫與火焰巨手悄然閉合、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隻剩下那道黑色的身影,依然屹立在滿地黑灰之上。
他單手持著黑劍,劍尖斜指地麵,寬闊的肩膀微微起伏,傳來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如同剛剛平息怒火的兇獸。
暗中的長離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背脊發涼。
那鎖鏈的形態與古蘭格的能力確有相似,但其運用方式卻充滿了純粹的破壞欲。
那黑焰比古蘭格的朱獄更加深沉、更加“古老”,彷彿承載著毀滅的怒火。
眼前的黑衣人,與其說是戰士,不如說是一頭被釋放出來的、隻為毀滅而存在的深淵野獸,甚至帶著一絲……沉浸在屠殺中的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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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告訴她,必須立刻遠離,趁他尚未察覺。
可她的身體早已在之前的戰鬥中透支,每一次試圖移動,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痠痛和陣陣暈眩。
她隻能咬著牙,用盡最後力氣,一點一點向後挪動,試圖退迴甬道的陰影中。
然而,就在她艱難後撤時,腳跟不慎碰觸到一塊鬆動的碎石。
“喀啦。”
細微的聲響,在這死寂過後、連滴水聲都彷彿被吞噬的空間裏,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長離心髒驟停,猛地抬頭。
隻見遠處那片黑灰彌漫的空地中央,那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轉向了她所在的方位。
骷髏麵具眼眶處的深邃黑暗裏,兩點猩紅如血的光芒驟然亮起,如同鎖定獵物的猛獸之瞳,冰冷地穿透昏暗,牢牢釘在了她的身上!
沒有警告,沒有遲疑。
甚至沒給長離任何做出反應的時間,那黑衣人隻是隨意地將手中的黑劍向下一揮。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黑暗劍氣離刃而出,無聲無息,卻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長離隻覺一股令人窒息的毀滅氣息撲麵而來,下一刻——
“轟隆!!”
她身前用以藏身的巨大岩柱,連同後方大片的石壁,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餅幹,在刹那間崩碎、炸裂!狂暴的衝擊波夾帶著碎石狠狠撞在她的身上。
“唔!”長離悶哼一聲,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像斷線風箏般被拋飛,重重撞在後方的岩壁上,又滑落在地。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眼前陣陣發黑,喉頭一甜,鮮血自唇角溢位。
她試圖掙紮,卻發現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迅刃早已脫手飛出,不知落在何處。
“鏗…鏗…鏗…”
沉重而規律的黑鐵拖地聲,由遠及近,每一步都敲打在死亡倒計時的節拍上。那高大的黑影踏過滿地黑灰,不疾不徐地走來,如同索命的死神,帶著令人絕望的壓迫感。
長離視線模糊,隻能看到那柄吞噬光線的黑劍被拖行著,劍鋒在地上犁出淺淺的溝痕。
意識正在快速流逝,冰冷的絕望感彌漫心頭。
他…不在身邊…
最後的念頭滑過腦海,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依賴與遺憾。
視線不由自主地垂落,模糊地看到了自己腰間——那裏,一枚不起眼的護符,正散發出微弱卻純淨的、與周遭黑暗格格不入的白色光暈。
那是古蘭格送給她的。
…還沒來得及,好好向他道謝……
‘…對不起…’
黑暗如潮水般湧上,即將徹底吞沒意識的最後一瞬,她恍惚看到,那枚護符散發的白色光暈,似乎微微跳動了一下,變得更加柔和,將她輕輕籠罩。
……………
預想中撕裂身軀的痛楚並未到來。
那柄懸於頭頂、散發著湮滅氣息的黑劍,彷彿凝固在了空氣中,遲遲沒有落下。
麵具下,那兩點猩紅的光芒死死鎖定在長離腰間那枚散發白光的護符上,光芒閃爍不定,如同劇烈震蕩的情緒。
一片死寂中,一聲模糊而沙啞的低語,彷彿穿越了漫長時光的阻隔,艱難地響起:
“這……怎麽可能……”
那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以及某種更深沉的、晦澀難明的情緒。
時間,在這昏暗的洞窟中彷彿被拉長了。
隻有那微弱而執著的白色光暈,靜靜閃爍,與周遭的黑暗和猩紅眼眸無聲對峙。
良久,一聲沉重到極點的歎息,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彷彿飽含著無盡的疲憊與悵惘,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嗡……”
那柄令人膽寒的黑劍,劍身輕輕震顫,隨即從劍尖開始,化作縷縷精純的黑色火焰,如同歸巢的鴉群,悄然流迴黑衣人的體內,直至完全消失。
空曠的山洞內,寒風卷過灰燼。原地,無論是那重傷昏迷的粉發女子,還是那神秘而危險的黑衣身影,都已不知所蹤。
……………
意識沉浮於混沌的深海。
然而,與預想中永恆的冰冷與黑暗不同,一股異樣的暖流,溫和卻堅定地包裹住了她。
這溫暖並不灼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絲絲縷縷滲入她幾近枯竭的經脈、撫慰著撕裂的傷痛、驅散著刺骨的寒意。
熟悉…令人安心的熟悉……
彷彿漂泊已久的孤舟,終於迴到了平靜的港灣。
在這片暖意的包裹下,連靈魂最深處的疲憊與緊繃,都開始緩緩鬆解。
身體似乎被輕輕托起,落入一個堅實而穩當的支撐中。
長離在朦朧中下意識地尋求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全感,手臂無力卻固執地環住了那份溫暖的來源,將臉頰輕輕貼靠上去。
‘好溫暖……’
彷彿迴到了最無憂的夢鄉,一切的危險、算計、責任都暫時遠去。
隻有這包容一切的暖意,讓她可以徹底放下所有戒備。
不知為何,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緊接著,一隻帶著些許粗糙卻異常溫柔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極為小心地拭去了那滴淚珠。
動作生澀,卻蘊含著難以言喻的珍視。
長離隻覺得無邊的睏倦如柔軟的絨毯般裹挾而來。
她無意識地,將懷中那片溫暖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依靠。在這片令人沉醉的安寧與庇護中,她徹底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寂靜無聲的黑暗中,良久,隻餘下她一句含糊而親昵的夢囈,輕輕迴蕩,又悄然消融於溫暖的懷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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