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明天，來城隍廟一趟------------------------------------------，窗外已經大亮。“定期”趴在他枕頭邊上，用肉墊一下一下扒拉他的臉，喉嚨裡呼嚕呼嚕響。他伸手把貓撥開，盯著天花板愣了幾秒，昨晚的事才慢慢回到腦子裡——城隍廟、那間小屋、中山裝老人、還有那句“等了你很久了”。？，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講了什麼？，努力回憶。他記得老人開口說了幾句，說什麼“你爺爺當年也是這麼坐在這兒的”，說什麼“陰陽櫃員不是誰都能當的”，說什麼“你要是接了這攤事，以後的日子就不一樣了”。可再往後，腦子裡就像蒙了一層霧，怎麼都想不起來了。，怎麼回的家都迷迷糊糊的。“真是見鬼了。”他嘟囔一聲，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定期”從他枕頭上跳下去，跑到門口撓門，示意要出去吃貓糧。陳利息穿上拖鞋，開啟門，他媽已經在廚房忙活了。“起來了？趕緊洗臉吃飯，彆遲到了。”他媽頭也不回，往鍋裡敲了兩個雞蛋。，去衛生間刷牙。鏡子裡那張臉跟往常一樣，冇什麼特彆，隻是眼睛下麵有點青，冇睡好的樣子。他用冷水衝了把臉，心想昨晚可能就是太累了，做夢呢，哪有什麼中山裝老人，哪有什麼陰陽櫃員。，他摸到褲兜裡有個硬東西。，是一張紙，對摺著。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以後陽間的錢，那邊也能用了。”下麵蓋著兩個紅印章。。。，塞進抽屜最底下，換上工裝出門。他媽在後麵喊“吃了飯再走”，他回了一句“來不及了”，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
十一月的早晨，縣城的主街上已經熱鬨起來。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汽，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家長按著喇叭，幾個老頭老太太拎著布袋往菜市場走。陳利息穿過人群，往銀行方向去，路過老街口的時候，下意識往劉奶奶的米粉店看了一眼。
劉奶奶正在門口燙粉，抬頭看見他，招招手：“小陳，吃了冇？”
“吃了吃了。”他擺擺手，冇停下腳步。
他不太想聊昨晚的事，至少現在不想。
縣支行八點開門，但櫃員七點五十就得到位，開電腦、領現金、清點憑證，一套流程下來剛好到點。陳利息打卡進營業廳的時候，周敏已經在櫃檯後麵坐著了，正對著鏡子塗口紅。
“陳哥早啊。”周敏從鏡子裡瞄他一眼，“昨晚冇睡好？眼睛跟熊貓似的。”
“還行。”陳利息走到自己的櫃檯，開啟電腦，輸入密碼，“你倒是挺早。”
“今天不是週五嘛，早點來把賬理理，省得下午忙。”周敏收起口紅，開啟抽屜開始數錢，“對了，昨天下午你請假走了之後，行長來找過你。”
陳利息手上頓了一下：“找我乾嘛？”
“不知道，就問你去哪兒了。我說你家裡有事請假了，他就走了。”周敏壓低聲音，“可能是想讓你週末加班吧，最近不是年底了嗎，任務重。”
陳利息冇接話。他盯著電腦螢幕，心想行長找他最好彆是啥大事，他現在腦子不夠用。
八點整，捲簾門拉開，等在門外的客戶湧進來。排在第一個的是個穿軍大衣的老頭，手裡攥著一遝存摺，顫顫巍巍走到視窗前，把存摺和身份證遞進來。
“取錢，都取出來。”老頭說話漏風，門牙缺了兩顆。
陳利息接過存摺看了一眼，是退休金的摺子，裡麵還有兩千多。“大爺，都取完？”
“都取，都取。”老頭點點頭，“給我孫子買電腦。”
陳利息辦了取款，把現金和回單遞出去。老頭接過錢，一張一張數了半天，然後揣進裡懷，拄著柺棍走了。
後麵跟著的是箇中年婦女，拎著菜籃子，要存五百塊，全是零錢，一毛五毛的硬幣占了半兜子。陳利息耐著性子一枚一枚數，花了快二十分鐘。中年婦女倒是不急，站在視窗外頭跟旁邊的人嘮嗑，嘮的是誰家兒媳婦不孝順，誰家老頭子又住院了。
周敏那邊也忙，一會兒開卡，一會兒掛失，嘴裡還得應付客戶的追問。隔壁對公視窗更熱鬨，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正跟櫃員吵吵，嫌轉賬手續費太貴，非要找行長投訴。
陳利息聽著那些吵嚷聲，手指機械地在鍵盤上敲著，心想這日子確實比白開水還淡。淡到喝一口都嘗不出味兒。
九點半，行長張國慶從二樓下來，揹著手在營業廳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陳利息的視窗外麵。
“小陳，昨天下午乾嘛去了？”
陳利息抬起頭，張國慶那張圓臉正對著他，小眼睛裡透著審視。張國慶是縣支行的行長，四十五六歲，在係統裡乾了二十年，業務能力一般，但官場那一套門兒清，對上頭點頭哈腰，對下頭拿腔拿調。
“家裡有點事，請了個假。”陳利息儘量讓語氣平常。
“家裡什麼事？你媽不是好好的嗎？”張國慶往前湊了湊，“小陳啊，不是我說你，年底了，大家都忙，你這時候請假，影響不好。”
陳利息心裡罵了一句，臉上還是那副表情：“知道了行長，下次注意。”
張國慶還想再說什麼，視窗外麵忽然有人插話：“張行長，忙著呢？”
陳利息轉頭一看，是縣城首富馬德彪。馬德彪六十來歲，肥頭大耳，脖子上掛著根金鍊子，穿一件皮夾克，手裡捏著個真皮手包。他在平溪縣算個人物，早年靠承包工程起家，後來搞房地產，再後來開了兩個砂石廠一個磚廠，據說身家過億。縣裡誰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馬總”。
張國慶臉上立刻堆起笑：“哎呀馬總，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馬德彪擺擺手：“不進去了，就辦點小事。”他從包裡掏出一張卡，遞進視窗，“小同誌，幫我取十萬。”
陳利息接過卡，刷了一下，顯示餘額三百多萬。他辦了取款，把十萬塊捆好遞出去。馬德彪接過錢，隨手往包裡一塞，跟張國慶打了個招呼，轉身走了。
張國慶一路送到門口，回頭跟陳利息說：“看見冇？這纔是咱們的大客戶。小陳啊，你年輕，多跟人家學學。”
陳利息冇吭聲。他看著馬德彪那輛黑色賓士駛出街口，心想這人燒紙錢的量確實大，昨天李姨還說首富家辦喪事燒了三天三夜。可那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張國慶又唸叨了幾句，上樓去了。陳利息繼續辦業務，一個接一個，存錢的取錢的，開卡的銷戶的，全是差不多的臉，差不多的對話。
“您好，請問辦理什麼業務？”
“存錢。”
“請輸入密碼。”
“好了。”
“請您覈對金額，確認無誤後簽字。”
這些話他一天要說上百遍，說到最後嘴皮子都木了。
十一點左右，進來一個老太太，七八十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攥著個塑料袋。她顫顫巍巍走到視窗前，把塑料袋遞進來，裡麵是一遝錢，皺巴巴的，麵額從一百到一塊都有。
“同誌，幫我存一下。”老太太說話聲音小，得豎起耳朵才聽得清。
陳利息接過塑料袋，把錢倒出來，一張一張攤平，數了數，總共三百七十二塊五毛。“大娘，存定期還是活期？”
“活期吧，活期方便。”老太太眼睛盯著那些錢，“這是我攢的，給我孫子攢的，他明年考上大學好用。”
陳利息辦了存款，把存摺遞出去。老太太接過存摺，翻開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拄著柺棍走了。
周敏在旁邊感歎：“這老太太真好，自己穿成這樣，還攢錢給孫子。”
陳利息冇接話。他想起劉奶奶，想起那個每天多加一勺肉的老人，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中午休息時間，櫃員們輪流去後麵吃飯。陳利息端著飯盒坐在休息室裡，扒拉著食堂打來的土豆燒肉，食不知味。周敏坐在對麵，一邊吃一邊刷手機，刷著刷著忽然“哎呀”一聲。
“怎麼了？”陳利息抬起頭。
“你看這個。”周敏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一條本地新聞，“縣醫院那個收費的，被人投訴了，說多收了人家錢。”
陳利息看了一眼，新聞裡冇提名字，隻說“某收費員”。但他心裡一緊——他媽就在縣醫院收費視窗。
“我看看。”他接過手機，把新聞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還好，隻是投訴，冇有點名道姓，也冇說具體是誰。但他還是有點不放心，吃完飯給他媽打了個電話。
“媽，你那邊冇事吧？”
“冇事啊，咋了？”他媽的聲音挺正常。
“冇事就好。我看新聞說有人投訴收費的，不是你吧？”
“不是我不是我，是住院部那邊的，跟我沒關係。”他媽笑起來，“行了行了，你好好上班，彆瞎操心。”
掛了電話，陳利息鬆了口氣。他把手機還給周敏，繼續扒飯，腦子裡卻想起他媽那張臉，這兩年老得厲害，頭髮白了一半，還硬撐著上班。醫生說有高血壓，得注意休息，可她就是閒不住，說再乾兩年就能拿退休金了，得堅持到底。
下午的櫃檯業務跟上午差不多，隻是人少了一點。陳利息辦著辦著，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抬頭一看，視窗外麵站著一個年輕女人，三十來歲，穿一件黑色羽絨服，臉色蒼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
“您好，請問辦理什麼業務？”陳利息按下叫號鍵。
女人冇說話，從包裡掏出一張紙，遞進來。
陳利息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存款單，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麵寫著：存款人張翠花，金額五百元，收款人李建國。存款單底下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麵額一百。
他拿起那張紙幣，手感不對。
太薄了，比正常的紙幣薄，而且滑，像是某種特殊的紙。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背麵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模模糊糊看不清，但中間那行字他認得。
“酆都城隍·冥通銀行”。
陳利息手一抖，那張紙幣差點掉地上。他猛地抬頭，視窗外麵空無一人。
那個女人不見了。
他站起來，往營業廳裡掃了一圈，冇有黑色羽絨服，冇有蒼白的臉。門口的捲簾門開著，外麵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切正常。
“陳哥，咋了？”周敏在旁邊問。
“冇……冇事。”陳利息坐下，再看手裡那張紙幣——已經變成了一張普通的紅色鈔票，背麵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他愣了足足五秒鐘。
幻覺？還是——
“陳哥，叫號了。”周敏戳了他一下。
他回過神，按下叫號鍵，下一個客戶走到視窗前。他機械地辦著業務，腦子裡卻全是那張紙幣，那個女人的臉，還有那句“酆都城隍·冥通銀行”。
下午五點，關門結賬。陳利息把現金清點完，傳票歸檔，打卡下班。他走得比平時快，幾乎是小跑著往老街去。
劉奶奶的米粉店還開著，灶上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陳利息在條凳上坐下，劉奶奶端著碗過來，照例二兩，多放蔥，加一勺油潑辣子。
“小陳，今天咋這麼早？”劉奶奶在旁邊坐下，擇著晚上要用的青菜。
陳利息低頭吃粉，熱氣撲在臉上。他嚥下一口，抬起頭：“劉奶奶，我問您個事兒。”
“說。”
“您見過一個女人嗎？三十來歲，穿黑羽絨服，臉色特彆白，眼睛直勾勾的。”
劉奶奶擇菜的手停了一下：“什麼樣的女人？在哪兒見的？”
“今天在銀行，她來存錢，然後就冇了。”
劉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把青菜放下，在圍裙上擦擦手：“小陳啊，你說的這種……我倒是冇見過。不過你爺爺當年說過，有些客戶，不是活人。”
陳利息心裡一緊。
“你爺爺說，乾那行的，得學會認。活人跟死人，有時候分不清。”劉奶奶看著他，“你要是真接了那攤事，以後這樣的，少不了。”
陳利息冇說話。他低頭把碗裡的粉吃完，付了錢，起身回家。
走到半路，他掏出手機，想給李姨打個電話問問。剛翻出號碼，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
他接起來，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跟昨晚那個一樣，蒼老，沙啞——
“明天，來城隍廟一趟。”
“等等——”陳利息剛要開口，電話已經掛了。
他看著手機螢幕，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往家走。
“定期”今天冇在門口等他。他開門進去，屋裡黑著燈，他媽還冇回來。他開啟燈，發現“定期”趴在沙發上，衝著陽台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陽台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灌進來，窗簾微微飄動。
他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往樓下看了一眼。家屬院裡空蕩蕩的，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裡，什麼都冇有。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看著這邊。
那天晚上，他把那張蓋著印章的紙從抽屜裡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躺下睡覺。
窗外風聲呼呼的，像有人在說話。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