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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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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省城混不下去,我回了縣城------------------------------------------,天黑得早。,抬頭看了眼櫃檯外麵,已經冇人了。營業廳的捲簾門半拉著,保安老周拎著保溫杯在門口晃悠,等他下班鎖門。“小陳,還不走?”“走。”,也冇換衣服,就那麼穿著行裡的藏青色西裝出了門。縣城的銀行不比省城,冇那麼多講究,櫃員下班穿著工裝去菜市場買菜是常事。,他把領口緊了緊。,名字挺文氣,其實就是個巴掌大的地方,主街三條,十字路口一個,紅綠燈傍晚五點後就閃黃燈,全靠老司機們眼神會車。陳利息在這兒活了十八年,考大學出去,畢業後在省城一家商業銀行乾了四年,然後——。“然後”還是“所以”。可能是省城房租太貴,可能是那家銀行把勞務派遣的櫃員當牲口使,可能是談了兩年的女朋友說“你連首付都湊不齊咱們算了吧”。都有一點,也都不全是。,就投到了平溪的這家國有銀行。縣支行缺人,他筆試麵試都過了,就這麼回來了。:“小陳,明天早班啊,彆遲到!”“知道了。”,拐進老街。,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邊是木板門麵的老店,賣香燭的、修自行車的、彈棉花的,還有一家開了三十年的米粉店。店門口支著兩口鍋,一口熬骨頭湯,一口燙米粉,白汽騰騰地往上冒。“劉奶奶,二兩,多放蔥。”

“小陳回來啦?”劉奶奶在灶台後麵抬頭,笑得眼睛眯成縫,“還是老規矩?”

“嗯。”

劉奶奶的米粉店冇名字,就一塊木板寫著“米粉”倆字,但平溪人都知道,這是老街最好吃的米粉。劉奶奶七十多了,兒子在縣城管局上班,勸了她多少次彆乾了,她不聽,說閒下來渾身不得勁。

米粉燙好,澆上骨頭湯,撒一把蔥花,再加一勺油潑辣子。陳利息端著碗在門口的條凳上坐下,熱氣撲在臉上,那股子熟悉的香味竄進鼻子裡,他才覺得身上有點暖意了。

“在省城咋樣?”劉奶奶在旁邊收拾碗筷,隨口問。

“回來了還說啥咋樣。”他低頭吃粉,不想多聊。

劉奶奶也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回來好,回來好。外頭再好,不如家裡一碗粉。”

陳利息冇接話。他盯著碗裡紅彤彤的辣子油,心想家裡這碗粉是真好,四塊錢,在省城連碗清湯都買不著。

吃完粉,他去隔壁香燭店買了刀紙,又去鹵味攤切了半斤豬頭肉,這才往家走。

他家在縣城東邊,老軸承廠的家屬院。軸承廠十年前就倒閉了,家屬院還在,五層樓的紅磚房,外牆皮剝落得一塊一塊的,院子裡停著幾輛生鏽的自行車。他家在四樓,兩室一廳,他媽一個人住。

樓梯道的燈又壞了,他摸黑爬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亮著燈,他媽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回來了?吃飯冇?”

“吃了,劉奶奶那兒吃的粉。”他把豬頭肉擱桌上,“給你切的。”

“又亂花錢。”他媽嘴上埋怨,臉上卻笑了,“你先坐著,我再炒個青菜。”

陳利息在沙發上坐下,橘貓“定期”從陽台竄進來,跳到他腿上,拿腦袋拱他的手。這貓是他媽三年前撿的,撿回來時瘦得皮包骨,現在肥得跟個球似的,他媽給它起名叫“定期”,說希望它像定期存款一樣,穩穩噹噹待在屋裡彆亂跑。

“定期”確實不愛出門,但黏人,尤其黏陳利息。他每次回來,這貓就跟狗似的往他身上撲。

“媽,我爺爺那些東西你放哪兒了?”

廚房裡他媽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事,就想看看。”

他媽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擦手,進裡屋翻了一陣,抱出個紙箱子:“就這些了,你自己翻吧。”

箱子不大,裝著他爺爺的遺物。陳利息的爺爺是前年走的,八十三歲,算是喜喪。老爺子生前在縣城有點名氣,會看風水,會寫毛筆字,逢年過節給人寫對聯,紅白喜事幫著張羅。陳利息小時候跟著爺爺去過幾次墳地,看爺爺拿著羅盤轉來轉去,嘴裡唸唸有詞。

那時候他覺得爺爺挺神叨的。

現在他覺得,可能真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你爺爺那輩子人,都那樣。”他媽在旁邊擇菜,“信這個信那個的,你也彆太往心裡去。”

“我冇往心裡去。”

他把箱子開啟,裡麵是一些舊書、毛筆、硯台,還有幾個紅布包著的本子。翻開一本,是他爺爺手抄的《易經》,字跡工整,頁邊還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再翻一本,是《葬經》,同樣寫滿了字。

最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冇封口。他抽出來一看,裡麵是一張照片,黑白的,邊角泛黃。照片上是個穿中山裝的老人,瘦削,麵容清臒,站在一座廟門口。那廟他看著眼熟——像是縣城北邊的城隍廟。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丁卯年秋,與城隍爺合影。”

陳利息愣了一下。

城隍爺?跟城隍爺合影?這什麼意思?

他把照片遞給他媽:“媽,這人是誰?”

他媽看了一眼,搖搖頭:“不認識。可能是你爺爺的朋友吧,那會兒的人愛照相。”

陳利息冇再問,把照片放回信封,把箱子合上。但那張照片上的老人,那身中山裝,那雙看著鏡頭的眼睛,總在他腦子裡晃。

那天晚上他睡得不太踏實,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見爺爺站在視窗看他,夢見那張照片裡的老人衝他招手,夢見城隍廟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醒來的時候是淩晨四點,“定期”趴在他枕頭邊,拿爪子扒拉他的臉。

“彆鬨……”他翻個身,卻聽見窗外有什麼動靜。

像是有人在走路。

四樓,窗外是空的。

他坐起來,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什麼都冇有,隻有對麵那棟樓黑漆漆的窗戶,和遠處路燈昏黃的光。

“定期”還在扒拉他,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行了行了,天亮還早呢。”

他把貓摟過來,又躺下了。

早上七點,鬧鐘響。陳利息起床洗漱,他媽已經上班去了——她在縣醫院的收費視窗乾了大半輩子,再過兩年就退休。他熱了昨晚的剩飯,隨便扒拉幾口,換上工裝出門。

縣支行在老街上,離他家走路十五分鐘。八點整,他準時坐在櫃檯後麵,開啟電腦,清點現金,準備迎接新一天的業務。

營業大廳還冇開門,外麵已經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是老人,拎著布袋子,等著領退休金。陳利息掃了一眼,忽然注意到隊伍最邊上有個穿中山裝的老人。

老人站在隊伍外麵,冇往視窗這邊看,像是在等人。陳利息看不清他的臉,但那身中山裝讓他想起昨晚照片上的那個人。

他多看了兩眼,老人像是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

隔著玻璃門,四目相對。

陳利息心頭一跳——那臉,那眉眼,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但照片是幾十年前拍的,這個人如果是照片上那個,現在該多大了?

他還想再看,保安老周已經把門開啟了,人群湧進來,那個穿中山裝的老人被擠到一邊,等陳利息再找的時候,已經不見了蹤影。

“陳哥,發什麼呆呢?”隔壁櫃檯的周敏戳了他一下,“叫號了。”

“哦,好。”

他按下叫號鍵,第一個客戶走到視窗前,把存摺和身份證遞進來。

普通的退休老人,普通的取錢業務。陳利息辦完,第二個,第三個,都是差不多的。他乾了四年櫃員,這些流程閉著眼睛都能走,手在鍵盤上敲著,腦子裡卻還在想那個穿中山裝的老人。

到底是誰?

為什麼出現在照片裡?

為什麼今天又出現在銀行門口?

“小陳?”一個聲音打斷他。

他抬起頭,視窗外麵站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燙著小捲毛,穿一件紅羽絨服,正盯著他看。

“你是……陳利息吧?老陳家的孫子?”

陳利息愣了一下:“您是?”

“哎呀,真是你啊!”女人笑起來,“我是你李姨啊,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你爺爺那會兒常來我家,給我家老爺子看風水……”

陳利息想起來了。這李姨是縣城開紙紮店的,他爺爺以前確實常去她家,買香燭紙錢什麼的。

“李姨好。”他點點頭,“您辦什麼業務?”

“取點錢,給我家老頭子燒紙用。”李姨把存摺遞進來,“這不是快冬至了嘛,提前準備準備。”

陳利息接過存摺,輸入賬號,正要操作,忽然看見李姨從包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一遝花花綠綠的紙。

是冥幣。

“李姨,這個您收好,彆拿出來。”他低聲提醒。

“哦哦,對對對。”李姨趕緊把塑料袋塞回包裡,“習慣了習慣了,在店裡摸慣了這些紙,出門都忘了收。”

陳利息笑笑,把取款業務辦完,把現金和回單遞出去。

李姨接過錢,湊近視窗,壓低聲音:“小陳啊,我聽說你爺爺把那些東西都留給你了?你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儘管來問我。你爺爺當年在咱們縣,那可是有本事的。”

“謝謝李姨。”

“客氣啥。”李姨擺擺手,拎著包走了。

陳利息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點疑惑又冒了出來。

爺爺那些東西,那些書,那些手抄本,還有那張照片——到底藏著什麼?

下午五點,關門結賬。陳利息把現金清點完,傳票歸檔,打卡下班。

他冇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縣城北邊。

城隍廟就在那兒,挨著北門菜市場,門口有兩棵老槐樹,樹上掛滿了紅布條。廟不大,一進院落,正殿供著城隍爺的泥塑金身,兩邊是判官小鬼。逢年過節有人來上香,平時就一個看廟的老頭守著。

陳利息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廟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無一人。

正殿裡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他走過去,推開殿門。

城隍爺的塑像坐在神龕裡,黑臉長鬚,目光威嚴。兩邊牆上畫著地獄變相圖,刀山火海,油鍋鋸解,看著瘮人。香爐裡插著幾根殘香,香菸嫋嫋,有一股子檀香味。

陳利息在蒲團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乾什麼。他就是想來親眼看看這張臉,看看城隍爺的塑像長什麼樣。

跟照片上那個人,不像。

塑像是泥塑的,工匠手藝粗糙,也就是個大概的輪廓。照片上那個人,眉眼清晰,有血有肉,是活人。

那爺爺寫的“與城隍爺合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年輕人,關門了。”

是看廟的老頭,佝僂著腰,手裡拎著一串鑰匙。

“哦,對不起,我這就走。”陳利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大爺,您在這兒看廟多少年了?”

“十來年吧。”老頭眯著眼看他,“怎麼?”

“冇什麼,就是想問問——您見過一個穿中山裝的老人嗎?瘦瘦的,臉有點長,以前可能常來這兒。”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問這個乾什麼?”

“我爺爺以前跟他認識,我想打聽打聽。”

“你爺爺是誰?”

“陳廣誌。”

老頭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他又把陳利息上下打量了一遍,點點頭:“像,是有點像。”

“您認識我爺爺?”

“認識。”老頭把鑰匙收進口袋,“你爺爺當年在這兒,可是常客。每個月十五,雷打不動來上香,上完香就去後院,一待就是半天。”

“後院?”

“嗯。”老頭指了指正殿後麵,“那兒以前有間屋子,是你爺爺的。後來他走了,屋子就鎖上了。”

陳利息心裡一動:“能讓我看看嗎?”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從腰間解下一把鑰匙:“去吧,自己看。彆動裡頭東西,看完把門鎖上。”

後院確實有間小屋,青磚黑瓦,門上的鎖已經鏽了。陳利息開啟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屋子不大,十來平米,靠牆放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毛筆、硯台、一疊黃紙。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陰陽有界,情理無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疊黃紙看了看。紙上寫著字,毛筆小楷,工工整整——

“某年某月某日,收到陽間存款人王某人民幣伍佰元整,兌換冥幣若乾,存入陰間賬戶……”

陳利息手一抖。

這什麼?

他繼續往下翻,一張一張,全是類似的記錄。存款人姓名、金額、日期,還有一欄“陰間收款人”,寫著各種名字。最後麵蓋著一個紅印章,印文是——“酆都城隍·冥通銀行”。

冥通銀行?

他想起爺爺那張照片背麵的字:與城隍爺合影。

難道——

“看完了嗎?”老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陳利息把黃紙放下,轉身出門。老頭站在院子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爺爺當年做的事,你知道嗎?”

陳利息搖頭。

老頭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要不要開口。最後他歎了口氣:“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就得接著乾。那活兒,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什麼活兒?”

老頭冇回答,隻是指了指那間小屋:“你爺爺留下的東西,都在裡麵。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來看。要是不想知道,就把門鎖上,以後彆來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利息站在院子裡,風吹得老槐樹沙沙響,幾片黃葉落在他肩上。

他回過頭,看著那間小屋敞開的門。

屋裡黑漆漆的,那疊黃紙還攤在桌上。

他站了很久,最後還是走過去,把門鎖上了。

不是現在。

他還冇準備好。

回家的路上,他又去劉奶奶那兒吃了一碗米粉。劉奶奶還是笑眯眯的,給他多加了一勺肉。他低頭吃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爺爺、中山裝老人、城隍廟、冥通銀行……這些詞兒攪在一起,理不清。

“小陳,有心事?”劉奶奶在旁邊擇蔥,隨口問。

“冇。”他抬起頭,“劉奶奶,您認識我爺爺嗎?”

“陳老先生啊?認識,咋不認識。”劉奶奶笑起來,“你爺爺可是個好人,我家那口子走的時候,他還來幫忙寫祭文呢。寫得可好,把一家人都念哭了。”

“那您聽說過他……做什麼彆的事嗎?比如,幫人存錢什麼的?”

劉奶奶擇蔥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你問這個乾啥?”

“就是好奇。”

劉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把蔥放下,在圍裙上擦擦手:“你爺爺那輩人,有些事咱們不懂。我就知道一點——他每個月十五都去城隍廟,雷打不動。有人說他是去燒香,也有人說他是去……辦事。”

“辦什麼事?”

“那我就不知道了。”劉奶奶搖搖頭,“反正你爺爺那人,話少,不愛聊這些。你要真想知道,去問他自個兒唄。”

陳利息苦笑。他倒是想問,可爺爺已經不在了。

吃完粉,他往家走。路過香燭店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店裡亮著燈,李姨還在櫃檯後麵忙活,往紙紮的彆墅裡塞紙錢。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李姨。”

“喲,小陳?”李姨抬起頭,“下班了?吃飯冇?”

“吃了。”他在櫃檯前站著,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冥幣,“李姨,我問您個事兒。”

“說。”

“您聽說過……冥通銀行嗎?”

李姨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她盯著陳利息,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從哪兒聽說的?”

“我爺爺留下的東西裡看到的。”

李姨沉默了很久,把手裡的紙紮放下,繞過櫃檯,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然後關上了店門。

“小陳,”她轉回身,壓低聲音,“你爺爺當年,是乾那一行的。”

“哪一行?”

“陰陽櫃員。”

陳利息愣住了。

李姨歎了口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也是聽我爹說的。你爺爺啊,表麵上是看風水寫對聯的,實際上,他幫人辦陰陽轉賬。”

“陰陽……轉賬?”

“就是陽間的錢,轉到陰間去。或者陰間的錢,轉到陽間來。”李姨看著他,“你爺爺有個本事,能讓活人的錢死人取到,也能讓死人的錢活人收到。那些家裡死了人、放不下的,就來找他。他收點手續費,幫著轉一筆。”

陳利息腦子裡嗡嗡的。

“那……那冥通銀行呢?”

“那是陰間的銀行。你爺爺就是給那家銀行辦事的。”李姨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紙,遞給他,“你看這個。”

陳利息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冥幣。

正麵印著玉皇大帝,背麵印著一行字——“酆都城隍·冥通銀行”。

跟他爺爺那疊黃紙上蓋的印章,一模一樣。

“這是……”

“你爺爺當年給我的。”李姨把冥幣收回去,“我爹走的時候,我怕他在那邊冇錢花,就找你爺爺幫忙。你爺爺收了十塊錢手續費,給我辦了一筆。後來我爹托夢給我,說錢收到了,讓我放心。”

陳利息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陳,”李姨看著他,“你爺爺把那些東西留給你,肯定有他的道理。你要是想接他的班,就接著乾。要是不想,就把東西燒了,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陳利息沉默了很久。

“我……我再想想。”

“行。”李姨點點頭,“想好了再來找我。”

他離開香燭店,走在老街上。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陰陽櫃員。

冥通銀行。

活人存錢,死人取錢。

他想起爺爺那間小屋,想起那疊黃紙上的記錄,想起照片上那個穿中山裝的老人。

如果李姨說的是真的——那這一切,都是真的。

可他該怎麼相信?

一個在銀行櫃檯後麵坐了四年、每天跟存摺和身份證打交道的普通櫃員,突然被告知可以辦陰陽轉賬?

太荒唐了。

他搖搖頭,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他媽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進了自己屋,“定期”從床上跳下來,蹭他的腿。他抱起貓,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喂?”

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蒼老,沙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利息?”

“是我。您是?”

“明天,來城隍廟一趟。”

“您是誰?”

那頭冇回答,電話就掛了。

陳利息盯著手機螢幕,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聲音,他好像聽過。

是在哪兒?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來——那張照片。

照片背麵那行字,那支鋼筆寫的字,跟這個聲音,好像有一種說不清的關聯。

他翻身下床,把那個紙箱子翻出來,找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還是那樣看著他,穿著中山裝,站在城隍廟門口。

“是你嗎?”他對著照片問。

照片當然不會回答。

但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哐當作響。“定期”從他懷裡跳下來,衝著窗戶的方向弓起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陳利息看著窗戶,玻璃上映著他的影子,還有屋裡昏黃的燈光。

什麼都冇有。

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那一夜,他冇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頂著黑眼圈去上班。上午的業務冇什麼特彆的,存錢取錢,開卡銷戶,跟往常一樣。他機械地操作著,腦子裡卻一直在想那個電話。

下午三點,他請了個假,說家裡有事,提前走了。

城隍廟還是那個樣子,老槐樹,紅布條,虛掩的門。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無一人。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冇人應。

他往後院走,穿過正殿旁邊的過道,來到那間小屋前。

門開著。

他愣了一下,走進去。

屋裡還是昨天那樣子,桌子、椅子、毛筆、黃紙。但桌上多了個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

跟他爺爺留下的那個信封,一模一樣。

他走過去,拿起信封,開啟。

裡麵是一張紙,對摺著。他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以後陽間的錢,那邊也能用了。”

下麵是兩個紅印章。

一個是他見過的,印著“酆都城隍·冥通銀行”。

另一個,是他的名字——

“陳利息”。

他盯著那個印章,手心冒汗。

誰刻的?

什麼時候刻的?

為什麼會有這個?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瘦削,麵容清臒,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跟照片上那個人,一模一樣。

老人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容。

“等了你很久了。”老人說,“坐吧,我跟你講講,你爺爺當年,到底是怎麼乾這行的。”

陳利息攥緊手裡的紙,指甲掐進肉裡。

窗外的風停了。

院子裡那兩棵老槐樹,一片葉子都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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