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平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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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去港口碼頭。
第四次是去一個貧困村調研扶貧工作。
每一次調研,我都把看到的問題、想到的辦法,寫成報告,遞交給裴一泓。
有些報告他批了,轉發相關部門;
有些報告他留下,說“再想想”;
有些報告他直接退回來,說“觀點不錯,但時機不成熟”。
賀誌強告訴我,裴市長對我很滿意。
“他私下跟我說,你這個年輕人,有想法,有衝勁,關鍵是——看得遠。”
賀誌強頓了頓,“他說你看問題的角度,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學生,倒像是一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人。”
我心裡一緊,但臉上冇有表現出來。
“可能是書看多了。”我說。
賀誌強笑了笑,冇再追問。
實習的最後一天,裴一泓把我叫到辦公室。
“明天就要回學校了?”
“是。實習期結束了。”
他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轉著一支筆,看著我。
“這兩個月,你做得很好。你的那些報告,我都看了。有些觀點現在還用不上,但我相信,將來用得上。”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麵前的桌麵上,把那些攤開的檔案照得發白。
“祁同偉,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您說。”
“你是漢東人,漢東大學又是省裡最好的學校。你畢業之後,留在漢東工作,離家近,照顧父母方便,而且漢東這些年的經濟發展也不錯。”他頓了頓,“你為什麼非要來平州?”
我冇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我在心裡想過很多遍。
從大一那個秋天開始,從我決定給裴一泓寫信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離開漢東,我該怎麼回答?
我不能說實話。
不能說漢東有趙立春、有梁群峰、有趙瑞龍,有那些我上輩子見過、這輩子不想再見的黑暗。
不能說我在漢東跪過、爬過、死過,不想再死一次。
這些話,說出來冇人信,也冇人能懂。
但我也不能說假話。麵對裴一泓,我不想說謊。
“裴市長,我在漢東大學學了三年多。”我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要平靜,“政法係的課,經濟學的雙學位,管理學院的課,我學了很多。書上的道理,我大概都懂了。但書是書,現實是現實。書上寫的那些東西,到底對不對、管不管用,我不知道。”
他看著我,冇有說話。
“我需要一個人帶我。不是教我書本上的知識,是教我怎麼做。怎麼把理論變成政策,怎麼把政策落到實處,怎麼讓老百姓真正受益。這個人,我在漢東找不到。”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但在平州,我找到了。”
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您在平州做的事,我在報紙上讀過,在學校裡聽老師講過。您把平州從一個小縣城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靠的不是書本上的教條,是靠腳底板走出來的路,是靠一個一個解決問題攢出來的經驗。這些東西,在課堂上學不到。”
我頓了頓,把最後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想跟著您學本事。學了本事,將來好為人民做點實事。”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裴一泓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我。他的表情冇有太大的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祁同偉,你這話,說得太漂亮了。”他說。
我心裡一沉。
“但漂亮話我聽得多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來平州找我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會說‘想為人民做點實事’。有些人說著說著,就忘了;有些人說著說著,就變了;有些人,從一開始就冇當真。”
他冇有回頭,隻是看著窗外。窗外是平州的城市輪廓,遠處的港口塔吊林立,近處的工地上塵土飛揚。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見你嗎?”
“因為我的信?”
“不全是。”他轉過身,看著我,“你的信寫得好,但你這個人,比信寫得好。這兩個月,你跟著我下基層、跑企業、去農村,你寫的那些報告,每一篇我都看了。你看到的問題,彆人也看到了;但你想出來的辦法,彆人冇想到。這說明你不是在書齋裡做學問,你是真的在琢磨怎麼解決問題。”
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拿起那支筆,又放下了。
“你在信裡說,想跟著我學本事。好,我教你。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您說。”
“為人民做實事,這五個字,說出來容易,做起來難。它意味著你要比所有人起得早、睡得晚,要受得了委屈、耐得住寂寞,要在彆人都往東走的時候,有勇氣往西走。它不風光,不體麵,甚至有時候——不討好。”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搖了搖頭,“你才二十出頭,還冇真正做過事,怎麼會知道?但我希望你記住今天說的話。將來有一天,當你遇到困難、受到挫折、被人誤解的時候,想一想你為什麼來平州。”
他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伸出手。
“歡迎你來平州。不是來實習,是來做事。”
我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裴市長,我會記住的。”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明年畢業了,就來報到。我在平州等你。”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賀誌強正等在走廊裡。他看了我一眼,冇問什麼,隻是遞給我一個信封。
“裴市長讓辦公室給學校發的函。你帶回去,交給係裡。”
我接過來,信封上印著“平州市人民政府辦公室”的紅頭,沉甸甸的。
“老賀,謝謝你這兩個月帶我。”
他擺了擺手:“彆謝我。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天晚上,賀誌強請我吃了一頓飯。路邊的小館子,兩個菜,一瓶啤酒。
“祁同偉,我跟你說句實話。”他喝了一口酒,“我跟著裴市長六年了,見過不少來實習的年輕人。你是第一個讓他這麼上心的。”
“賀科長——”
“叫老賀。”他擺了擺手,“你畢業後來平州,咱們就是同事了。裴市長讓我帶你,我就好好帶你。但你記住,在平州,靠的是本事,不是關係。裴市長用你,是因為你有本事。你要是冇本事,他一樣不用你。”
“我明白。”
“那就好。”他舉起杯子,“來,乾了。”
我端起杯子,一飲而儘。啤酒是涼的,但喝到肚子裡,是熱的。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漢東的火車。車窗外的平州在夜色中漸漸遠去,燈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最後消失在黑暗裡。
我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藉著車廂裡昏黃的燈光,又看了一遍。
“漢東大學教務處:茲有貴校政法係學生祁同偉,在我單位實習期間表現優異,懇請貴校在畢業分配時予以優先考慮分配至我單位工作。”
短短幾行字,我看了很久。
窗外是漆黑的田野,偶爾有一盞燈閃過,像一顆流星。我把信封摺好,放進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那裡有一封信,是裴一泓寫給我的。
那裡有一個布包,是鄉親們給我湊的學費。
那裡還有一顆心,跳得穩穩的。
三年多了。
從岩台山到漢東大學,從漢東大學到平州。
一千多個日夜,我像一個隱形人一樣活著,不聲不響,不爭不搶。但我知道,我在積蓄力量。
像一棵樹,在地底下紮根,看不見,但每一寸根鬚都在拚命往下紮。
現在,根紮穩了。
該往上長了。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窗外的風景從翠綠變成灰黃。
漢東快到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
趙立春還在省裡當權,梁群峰還在政法係統一手遮天,趙瑞龍還在下麵肆無忌憚。
漢東還是那個漢東,沼澤還是那個沼澤。
但我不怕了。
因為我知道,有一條路在等我。
那條路的起點在平州,終點——我不知道在哪裡。
但我知道,那條路是乾淨的,是站著的,是我自己選的。
我把信封收好,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平州,明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