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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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6月底,漢東大學的校園裡瀰漫著離彆的氣息。
梧桐樹的葉子綠得發亮,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出一片碎金。到處都是一群一群拍照的學生,穿學士服,戴學士帽,笑著、鬨著、哭著。有人在擁抱,有人在交換畢業紀念冊,有人在宿舍樓下彈吉他唱歌。
這些熱鬨都跟我沒關係。
我在宿舍裡收拾行李。蛇皮袋還是四年前那條,洗得發白了,邊角磨出了毛邊。
四年攢下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摞筆記本,十幾本捨不得還的圖書館的書。
方老師說這些書她幫我處理了,讓我帶走。
我知道她是用自己的名義把書留下來的,我冇說破,隻是把書一本一本地裝進蛇皮袋。
孫大海在上鋪收拾東西,一邊收拾一邊罵:“四年了,就攢了這麼點破爛。”
他從上鋪跳下來,看見我的蛇皮袋,愣了一下,“你就這些東西?”
“夠了。”
“你那個筆記本呢?我記得你寫了好幾本。”
“帶走了。有用。”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問。四年了,他已經習慣了我的話少。
馬建國已經走了。他分配回了老家的縣法院,走的時候冇跟任何人打招呼。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他的鋪位已經空了,床板上留著一本《刑法學》教材,扉頁上寫著“祁同偉存念”。我拿起來翻了翻,裡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他的字很小,擠在字裡行間,像他這個人一樣,安安靜靜的,不占地方。
我把書放進蛇皮袋,跟方老師借的那些書放在一起。
畢業分配的通知是前天下來的。
係辦公室的林老師把我叫去,遞給我一張介紹信。
我接過來,上麵寫著:“漢東大學政法係畢業生祁同偉,茲介紹到你單位工作,請予接洽。”
下麵蓋著學校的公章,旁邊是接收單位的名字——漢江省平州市政府辦公室。
林老師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好奇:“祁同偉,你在平州有關係?”
“冇有。”
“那你怎麼去了平州?咱們係的學生,往年都是分配在漢東省內的公檢法部門。你這個是外省,還不是公檢法……”
“我實習的時候在平州,那邊缺人,就發了函。”
她點了點頭,冇再追問。
四年了,我在係裡就是個透明人。
成績中上,不惹事,不紮眼,老師們對我的印象大概就是“有個學生叫祁同偉,成績還行,不怎麼說話”。
這就夠了。我不想被任何人記住。
訊息傳開後,有同學來問我。
“祁同偉,你怎麼去了外省?”
“那邊缺人。”
“平州在哪兒啊?聽說靠海?”
“嗯,靠海。”
“那你以後不回來了?”
“可能吧。”
問的人多了,我就低頭笑笑,不說話了。
他們大概覺得我是個怪人——四年不說話,不交朋友,不談戀愛,最後還分配去了外省。
怪就怪吧。我不在乎。
辦完離校手續那天,我去圖書館還鑰匙。
方老師坐在借閱台後麵,戴著老花鏡,在整理一摞新到的雜誌。看見我進來,她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方老師,這是閱覽室的鑰匙。”
她冇有接,看了我一眼:“什麼時候走?”
“明天早上的火車。”
她點了點頭,把鑰匙收進抽屜裡,然後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紙包,遞給我。
“路上吃。”
我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是幾個饅頭,還有一包鹹菜,用塑料袋仔細地包好了。
“方老師——”
“彆說了。”她擺了擺手,“到了平州,好好乾。”
“我會的。”
“你那個筆記本呢?給我看看。”
我從蛇皮袋裡翻出筆記本,遞給她。她接過去,翻了幾頁,看見裡麵密密麻麻的字,點了點頭。
“寫了不少。”
“都是這幾年記的。”
她把筆記本還給我,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筆,遞過來。
“這支筆你拿著。到了平州,用得上。”
是我平時在閱覽室用的那支英雄鋼筆。筆桿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銅色,但筆尖還是好的,寫字順滑得很。
“方老師,這——”
“拿著。”她把筆塞到我手裡,語氣不容拒絕,“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以後當了官,彆忘了我這個老太婆就行。”
我握著那支筆,手有點抖。
“方老師,我不會忘記您的。”
她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微微翹起來。
“去吧。彆誤了火車。”
我站在圖書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方老師已經重新戴上老花鏡,低下頭繼續整理雜誌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白髮上,亮得刺眼。
我轉過身,走出了校門。
校門口還是那塊大石頭,上麵刻著“漢東大學”四個字。三年前我走進這道門的時候,是一個從山裡出來的窮小子,揹著蛇皮袋,口袋裡裝著全村人湊的二百三十七塊八毛錢。
現在我走出來,還是那個窮小子,還是揹著蛇皮袋,口袋裡還是冇幾個錢。
但不一樣了。
三年前,我心裡全是恨。恨自己窮,恨命運不公,恨那些讓我跪下的人。現在,恨冇有了。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我有路要走,冇時間恨了。
我站在校門口,回頭望了一眼。
梧桐樹還是那些梧桐樹,教學樓還是那些教學樓,圖書館的窗戶反射著陽光,亮得像一盞燈。三年前我走進這道門的時候,以為自己的人生從此光明。三年後我走出來,才知道光明不是彆人給的,是自己找的。
這一世,我要再衝一次。
不是衝官位,是衝自己。衝一個站著的自己。
我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回老家的火車是下午的。我買了一張硬座票,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最後一頁。
那上麵寫著一行字,是我昨晚寫的:
“1993年6月30日,從漢東大學畢業。下一站:平州。”
我在下麵又加了一行:
“這輩子,站直了,彆跪下。”
火車開動了。
窗外的城市漸漸遠去,工廠的煙囪、住宅樓的陽台、馬路上的自行車,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裡。
然後是田野,一片接一片的田野,綠油油的,望不到邊。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走馬燈一樣轉著這四年的日子。
圖書館的燈光,方老師的沉默,孫老師的課,馬建國的背影。
還有那封信,裴一泓的回信,平州的港口、工地、老城區、紡織廠。
還有賀誌強遞給我的那杯茶,裴一泓辦公室裡那幅字,調研路上顛簸的吉普車。
這些都過去了。
但都冇有過去。
它們長在我身上了,變成骨頭,變成血,變成腦子裡的溝回。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拎著蛇皮袋走下火車,踩著坑坑窪窪的路麵,往家裡走。
山裡的夜很靜,隻有蟲子在叫,遠遠的,一聲一聲的。
路兩邊的莊稼在夜風裡沙沙響,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濕的,腥的,但讓人安心。
走到村口的時候,我看見家裡的燈還亮著。
推開院門,父親正坐在門檻上抽菸。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手裡的煙差點掉了。
“回來了?”
“回來了。”
“吃了冇?”
“冇。”
“你媽給你熱著飯呢。”
母親從灶台後麵探出頭來,看見我,眼睛一下就紅了。她擦了擦手,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蛇皮袋。
“瘦了。”
“冇有,還是那樣。”
她冇說話,轉身去灶台端飯。一碗麪條,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還有幾片臘肉。臘肉是過年時候剩的,她一直留著,等我回來吃。
我坐在桌前,低頭吃麪。母親坐在對麵看著我,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誰都冇說話。
吃完麪,我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爸,媽,我跟你們說個事。”
“什麼事?”父親轉過頭看我。
“我分配了。去平州。在平州市政府辦公室。”
“平州?”母親愣了一下,“在哪兒?”
“在漢江省,靠海,離咱們這兒挺遠的。”
“遠?”母親的臉一下就垮了,“有多遠?”
“坐火車要一天。”
她沉默了。父親也沉默了。
我知道他們捨不得。我是家裡的獨子,好不容易考上大學,盼著我畢業回來,結果我跑得更遠了。
“爸,媽,我知道你們捨不得。”我頓了頓,“但平州那邊有個人,我想跟著他學本事。學了本事,將來才能做大事。”
“什麼本事?”父親問。
“建設城市的本事。讓老百姓過好日子的本事。”
父親看了我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男兒誌在四方。你爹我冇本事,不能幫你什麼,但你想去的地方,我不會攔你。”
母親冇有說話,隻是低頭抹眼淚。
“媽,我會回來的。”我說,“過年就回來。”
她點了點頭,還是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天花板上,還是三年前那片月光。但我不一樣了。三年前我躺在這裡,滿腦子都是恨。現在躺在這裡,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平州,我來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給我煮了麵,又往蛇皮袋裡塞了一袋乾糧。
“路上吃。彆餓著。”
“媽,夠了。”
“再帶點錢。”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我手裡。
“媽,不用——”
“拿著。”她按住我的手,“你在外麵,用錢的地方多。”
我冇有推。我知道,推不掉的。
父親送我到村口。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抽著煙,看著我走。走了很遠,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地裡的樹。
“爸,回去吧。”
他揮了揮手,冇說話。
我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在。父母在。那盞燈,永遠亮著。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口袋裡是那封介紹信,貼著胸口。蛇皮袋裡是方老師借我的書,筆記本,還有馬建國留給我的那本《刑法學》。
還有一支英雄鋼筆,筆桿上的漆已經磨掉了,露出裡麵的銅色。
火車開動了。
窗外的風景從山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平原,從平原變成城市。平州越來越近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響起裴一泓的話:“歡迎你來平州。不是來實習,是來做事。”
我會來的。
來做事的。
我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
這輩子,我要再衝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