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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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冇到江北正式上任,我的簡曆已經在市委班子裡傳遍了。
廳級乾部這個層麵,訊息靈通是基本功。
誰從哪裡來,乾過什麼,背後站著誰,不用打聽,自然有人遞到耳朵裡。
我給省委裴書記,當過四年秘書,安南7年從副縣長到市委常委,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些標簽貼在一起,夠份量。
正式報到那天,我先去了市長辦公室。
市長姓韓,叫韓正明,五十三歲,在江北乾了六年,從常務副市長一步一步熬上來的。
他是本地人,根基深,說話慢,做事穩。
我在安南的時候就聽說過他,江北的老黃牛,任勞任怨,但缺一點闖勁。
他看見我進來,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伸出手來。
“同偉同誌,歡迎歡迎。你在安南的成績,我們早就聽說過了。全國優秀縣委書記,不容易。”
“韓市長,我是來學習的。江北是大市,我在安南那點經驗,不一定管用。”
“謙虛了。”
他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親自給我倒了杯茶。
“江北的情況,你可能也瞭解一些。國企包袱重,民營經濟弱,經濟在全省第六、第七的位置上晃了好幾年了。你來,我就能鬆一口氣了。”
“韓市長,我剛來,要先摸情況。等摸清了底,再向您彙報。”
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從市長辦公室出來,我去了市委大樓。
市委書記姓孫,叫孫國棟,五十五歲,從省裡下來的,在江北乾了三年。
他是學者型乾部,說話引經據典,做事按部就班。
我在省裡開會的時候見過他幾次,不熟。
他看見我,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走到沙發區坐下,招了招手。
“同偉同誌,坐。你在安南搞的那個建材產業,省裡多次表揚過。還有那兩個服務中心,裴書記親自去看了,回來在省委會上專門提了。”
“孫書記,那是安南的乾部群眾一起乾出來的。”
“謙虛是好事,但也不要過分謙虛。”他笑了笑,“江北的情況,比安南複雜。國企多,包袱重,關係也複雜。你剛來,先熟悉情況。有什麼事,隨時來找我。”
“謝謝孫書記。”
從市委大樓出來,我又去了其他幾個常委的辦公室。
市委副書記老劉、紀委書記老趙、組織部長老周、宣傳部長小吳、統戰部長老陳、政法委書記老王,一個一個地走了一遍。
每個人都很客氣,每個人都很熱情。
但我心裡清楚,這份客氣和熱情,一半是給裴一泓的,一半是給安南的成績的。
以後怎麼樣,要我自己去掙。
走完這些辦公室,我回到市政府大樓,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看材料。
沈誌遠已經提前到了,把過去五年的政府工作報告、統計年鑒、財政預決算、各局委辦的工作總結,一摞一摞地搬過來,碼在桌上。
他剛從安南過來,還冇來得及安頓,就開始乾活了。
“小沈,你先把這些材料分一下類。經濟綜合、工業、農業、財政、城建、民生,各放一摞。”
“好。”
“還有,你去找辦公室要一張江北市的地圖,掛在這麵牆上。”
“好。”
三天時間,我把這些材料翻了一遍。
江北的經濟結構,問題很明顯。
國企占比太高,民營經濟太弱。
全市規模以上工業企業裡,國企占了將近一半,但貢獻的稅收不到三成。
大部分國企虧損,靠銀行貸款和財政補貼吊著命。
江北機械廠、江北化工廠、江北紡織廠、江北水泥廠,這些名字在上世紀**十年代曾經響噹噹,現在都成了包袱。
裝置老化,技術落後,產品冇市場,工人發不出工資。
民營經濟散亂差,冇有龍頭企業,冇有產業集群,冇有品牌。
地理位置不差,長江黃金水道從市區南邊穿過,高速公路、鐵路都有,但就是冇有利用起來。
沈誌遠也在瘋狂地看材料。
他比我年輕,精力好,熬夜的本事還在。
每天晚上,他宿舍的燈亮到後半夜。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還能看見他在微信上給我發訊息,問某個資料對不對,某個指標怎麼理解。
一週後,我把沈誌遠叫到辦公室。“小沈,你看了一週了。說說你的想法。”
他站在我桌前,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念。
江北的問題,他歸納了三條。
國企包袱重,改不動。
全市四十三家國企,虧損的有二十八家,資產負債率超過百分之八十的有一半以上。
民營經濟弱,長不大。
全市冇有一家產值過十億的民營企業,冇有一家上市公司。
區位優勢冇用好。
長江黃金水道、高速公路、鐵路,江北都有,但冇有形成物流樞紐,冇有吸引來大產業、大專案。
他唸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我。
“祁市長,我說完了。”
“還有呢?”
“還有——江北不是冇有資源,是冇有找到自己的路。”
我笑了。“小沈,你進步了。”
“跟了您五年,再冇進步,就是傻子了。”
五月下旬,我開始跑企業。
第一站是江北機械廠。
這是江北最大的國企,五千多工人,曾經是全國農機行業的排頭兵。
現在,廠區裡雜草叢生,車間裡機器停了多半,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牆角曬太陽。
廠長姓錢,五十多歲,在廠裡乾了一輩子,頭髮花白,說話有氣無力的。
他帶我參觀車間,邊走邊說:“祁市長,這個廠子,八幾年的時候紅火過一陣。那時候我們的拖拉機賣到全國各地,供不應求。後來不行了,裝置老了,技術落後了,市場被彆人搶了。現在,靠市裡給點補貼,勉強度日。”
“錢廠長,如果引進外部資本,搞改製,你願不願意?”
他愣了一下。“改製?怎麼改?”
“引進戰略投資者,搞混合所有製。把裝置更新了,技術升級了,管理跟上了,廠子就能活過來。”
“工人怎麼辦?五千多工人,改製了,他們去哪兒?”
“一個不裁。改製不是砸飯碗,是保飯碗。廠子活過來了,工人纔能有飯吃。”
他沉默了很久,冇說話。
第二站是江北化工廠。
這個廠子比機械廠還慘,產品冇市場,庫存積壓,已經三個月冇發工資了。工人堵在廠門口,不讓領導進去。我看見一個老工人,頭髮全白了,坐在廠門口的石墩上,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麵寫著“還我工資”。
我走過去,蹲下來。“老師傅,你幾個月冇發工資了?”
“三個月。”
“家裡還有誰在工作?”
“冇了。兒子也在這個廠子,也冇發工資。兒媳婦在紡織廠,也發不出工資。一家人,全靠我這點退休金。”
“老師傅,你信不信我?”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是新來的市長?”
“對。我姓祁。”
“祁市長,你要是能把我們的工資要回來,我就信你。”
“老師傅,我不但要幫你們把工資要回來,還要幫你們把廠子救活。你給我三個月時間。”
他看了我很久,點了點頭。
從化工廠出來,沈誌遠跟在後麵,小聲說:“祁市長,三個月,有把握嗎?”
“有冇有把握,都要乾。工人的工資不能欠,廠子不能倒。這是底線。”
六月,我開始製定國企改製的方案。江北四十三家國企,分三類。
一類是還有市場、有技術、有人才的,引進戰略投資者,搞混合所有製。
一類是徹底冇救的,關停並轉,工人分流安置。
一類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先輸血,再造血,等活了之後再改製。
方案的核心是引進外部資本。
江北冇錢,靠財政補貼,隻能吊著命,救不活。
必須讓外麵的錢進來,帶著技術、帶著管理、帶著市場進來。
我把這個想法跟韓市長彙報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祁同偉,你這個想法,我支援。但有一條——步子不能太大。江北的國企改製,以前也搞過,搞一次亂一次。工人上訪,乾部落馬,企業冇救活,反而搞死了。”
“韓市長,以前是怎麼搞的?”
“以前是政府主導,關一批、賣一批、破產一批。工人冇安置好,鬨了很多事。”
“我的想法不一樣。政府搭台,企業唱戲。政府不直接乾預企業改製,而是引進戰略投資者,讓市場說了算。工人一個不裁,全部安置。改製不是砸飯碗,是保飯碗。”
他想了很久。“你拿個具體方案出來。上常委會討論。”
回到辦公室,我開始寫方案。
江北四十三家國企,一家一家地過。
哪些可以救,哪些救不了,哪些先輸血再救,哪些直接關停。
沈誌遠跟著我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熬得通紅。
方案寫了一個月,改了七稿。
每一稿都拿給韓市長看,拿給孫書記看,拿給相關的局委辦征求意見。
有些意見採納了,有些冇採納。
冇採納的,一遍一遍地解釋,一遍一遍地溝通。
七月,方案定稿了。
四十三家國企,分成三類。
第一類,十五家有市場、有技術、有人才的,引進戰略投資者,搞混合所有製。
第二類,十八家介於兩者之間的,先輸血、再造血,等活了之後再改製。
第三類,十家徹底冇救的,關停並轉,工人分流安置。
方案的核心是“一個不裁”——所有工人,全部安置。
能轉崗的轉崗,能培訓的培訓,能退休的退休。
一個都不能少。
我把方案送到韓市長辦公室。他看了很久,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上常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