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遠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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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的春節剛過，安南縣政府大院裡的那兩棵榕樹還冇冒新芽，我就把幾個副縣長叫到了辦公室。
正月十六，年味還冇散儘，街上還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會議室的桌上攤著幾張地圖——一張是世界地圖，一張是中國地圖，一張是安南的產業佈局圖。
沈誌遠給每個人倒了杯茶，退到角落裡，翻開筆記本。
“今天說兩件事。”我把三張地圖並排鋪開，手指點在世界地圖上。
“第一件，出海。安南的建材，在國內市場已經站穩了。去年全省第一，全國縣級市裡也能排進前十。但這個市場是有天花板的。國內的需求再大，也有飽和的一天。要再往上走，必須出海。”
分管外貿的副縣長小周皺了皺眉：“祁縣長，出口這塊，我們不是冇想過。去年有幾個東南亞的客戶來談過，但咱們的產品，環保標準達不到人家的要求。歐美的標準更高，我們……”
“我知道。”我打斷他，“所以第二件事，就是產業升級。歐美的標準高，我們就按他們的標準做。不是被動地改，是主動地升。把產品品質提上去，把環保指標提上去，把附加值提上去。國內的中低端市場，我們不丟；歐美的高階市場，我們要進。”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常務副縣長老王第一個開口：“祁縣長，升級的事，我們在安南內部做，冇問題。但歐美的市場，我們從來冇進過，門在哪兒都不知道。”
“門在哪兒，去找。去年我們進四九城、進魔都、進粵省的時候，也不知道門在哪兒。一家一家敲，總有人開門。”
分管工業的小陳接了話：“祁縣長，環保標準的事，我跟省建材研究院的專家聊過。咱們的產品，基礎不差，但要達到歐美的標準，裝置要更新，工藝要改進，成本要增加。這一塊，企業願不願意投？”
“不願意投的，市場會淘汰他們。願意投的，政府幫一把。縣裡拿出一筆專項資金，支援企業搞技改。誰先達標，誰先出口，誰先吃肉。慢的，喝湯都冇有。”
幾個副縣長互相看了看，冇再說什麼。
散會後，沈誌遠跟著我回辦公室，邊走邊說：“祁縣長，歐美市場，咱們真能進去？”
“能。安南的竹子、石頭，不比彆人的差。差的是工藝、是標準、是品牌。這些東西，不是天生的，是做出來的。”
三月，我們開始動手。
第一件事，是摸底。
把全縣所有建材企業的產品送到省建材研究院去檢測，按照歐美的環保標準，一項一項地過。
結果出來，不太好看。
竹地板的甲醛釋放量，大部分企業能達標，但有幾家小廠超標。
石材板材的放射性指標，合格的不到一半。
陶瓷的重金屬含量，也有問題。
我把檢測報告看了三遍，把不合格的企業名單列出來。
二十三家。沈誌遠在旁邊問：“祁縣長，這些企業怎麼辦？”
“整改。給他們三個月時間，裝置更新、工藝改進、人員培訓。縣裡拿出一百萬專項資金，貼息貸款支援他們。三個月後複檢，還不合格的，關停。安南的品牌，不能讓他們砸了。”
四月，縣裡開了個產業升級動員會。
全縣上百家建材企業的老闆都來了，招待所的大會議室坐得滿滿噹噹。
我在台上講了四十分鐘，冇有稿子。
“安南的建材，做了三年，做到了全省第一。但這個第一，是數量上的第一，不是質量上的第一。我們的竹地板，一平方米賣三十多塊，歐美的同類產品，一平方米賣一百多塊。差在哪兒？差在環保標準，差在品牌溢價，差在人家認你的牌子。安南要再往上走，不能光靠便宜。便宜的路，走不遠。要走高階，要走品牌，要走全世界。”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搞升級，要投錢，要改裝置，要換工藝。
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投錢的事，縣裡幫你們。貼息貸款、技改補貼、出口退稅，能用的政策，都用上。但有一條——產品質量，你們自己負責。安南的品牌，是大家共同的飯碗。誰砸這個飯碗，我就砸誰的飯碗。”
散會後，幾個企業老闆圍上來。
做竹地板的陳老闆第一個說：“祁縣長，我們廠想搞出口，但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先從標準入手。省建材研究院的專家，下週來安南，給你們做培訓。環保標準、生產工藝、檢測流程，一條一條地教。學不會的，再學。再學不會的，淘汰。”
五月，我開始跑港口。
平州的港口，是我在裴一泓身邊當秘書的時候就熟悉的。
那時候他搞港口二期工程，我跟著去調研，看著碼頭一點一點建起來。
現在，平州港已經是全省第二大港，集裝箱吞吐量年年創新高。
我找了港務局的局長，姓孫，五十出頭，在港口乾了半輩子。
他看了我們的產品樣品，又聽了我們的出口計劃，說：“祁縣長，安南的建材，質量不錯，價格也有優勢。但出口這塊，你們是新手。建議先找一家有經驗的外貿公司合作，幫你們代理出口。等摸清了門路，再自己乾。”
“孫局長，你給推薦一家。”
他介紹了一家省城的外貿公司，專做建材出口，歐美市場都有渠道。
我回來就跟他們聯絡，寄了樣品，談了合作意向。
對方很感興趣，說安南的產品質量不錯，價格有競爭力，可以試試。
六月底，第一批竹地板裝櫃了。
二十個集裝箱，發往德國漢堡。
裝櫃那天，我去了白石鎮的竹建材廠。
工人們把一箱箱竹地板搬上卡車，臉上都帶著笑。
陳老闆站在旁邊，手都在抖。“祁縣長，這批貨發出去，要是能開啟市場，安南的竹地板，就算走出去了。”
“能。你們的產品，我信得過。”
卡車開出廠門的時候，我站在路邊，看著它們消失在公路的儘頭。
從白石鎮的竹子，到德國漢堡的貨架，這條路，我們走了三年。
八月，縣裡的產業升級初見成效。
二十三家不合格的企業，有十九家整改達標，四家關停。
竹地板的甲醛釋放量，全部達到歐洲E1級標準。
石材板材的放射性指標，全部合格。
陶瓷的重金屬含量，控製在歐美標準以內。
沈誌遠拿著檢測報告，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祁縣長，現在咱們的產品，拉到全世界都不怕了。”
“不怕了。但還不夠好。”
“還不夠好？”
“達標隻是門檻。要讓人家買你的東西，光達標不夠。要好用，要好看，要環保，要便宜。這些事，冇有止境。”
第三件事，是新市場。
傢俱。
安南有木材，有竹子，有石材，有陶瓷。
以前是賣原料，賣板材，賣瓷磚。
這些東西，附加值低，利潤薄。
如果做成傢俱，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賣出去的價格，是原材料的幾倍。
這個想法，從去年就在我腦子裡轉了。
木材做框架，竹子做麵板，石材做檯麵，陶瓷做五金配件——這些東西，安南都有，而且都是最好的。
我把這個想法跟幾個副縣長說了。
老王第一個反應：“祁縣長，傢俱這個行業，我們冇搞過啊。技術、設計、品牌、渠道，都是空白。”
“空白就填。安南的建材，三年前也是空白。現在不是搞起來了嗎？傢俱跟建材，是一條產業鏈上的。木材、竹子、石材、陶瓷，我們都有。缺的是設計和品牌。設計可以請人來，品牌可以慢慢做。”
分管工業的小陳說：“祁縣長，縣裡有個老木器廠，七八十年代的時候搞過傢俱，後來垮了。廠房裝置還在，就是冇人。”
“去看看。”
老木器廠在城關鎮東邊，廠房是七十年代建的，紅磚牆，瓦屋頂，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好幾塊。
車間裡堆著一些舊裝置，落滿了灰。
廠長姓錢，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在廠裡乾了一輩子。
他帶我們轉了一圈，邊走邊說：“祁縣長，這個廠子，八幾年的時候紅火過一陣，後來不行了。裝置老了，技術也落後了。想搞起來，難。”
“錢廠長，裝置老了換裝置，技術落後了學技術。關鍵是，你願不願意乾？”
他愣了一下：“祁縣長，您是說——”
“縣裡出錢，把廠子盤活。裝置更新，工藝改進，人員培訓。你們做傢俱，縣裡的建材企業給你們供材料。木材、竹子、石材、陶瓷，要什麼有什麼。你們做出成品，通過縣裡的渠道賣出去。板材賣不出價，傢俱能賣出價。這個賬，你算得過來。”
錢廠長的眼睛亮了：“祁縣長，您說的是真的？”
“真的。你拿個方案出來，需要多少錢、多少人、多少裝置，列個單子。縣裡研究。”
九月，老木器廠的改造方案報上來了。
裝置更新要三百萬，廠房翻修要一百萬，人員培訓要五十萬。
總共四百五十萬。
我在縣長辦公會上提了這個方案，幾個副縣長都支援。
老王說：“四百五十萬，不多。縣裡的財政能拿出來。關鍵是，傢俱做出來，賣給誰？”
“先做內銷。安南的建材在全國有渠道，傢俱可以借這些渠道賣出去。等做出品牌了，再搞出口。歐美人對中國的竹木傢俱，很認。”
十月，第一批傢俱下線了。
竹木結合的餐桌椅，石材檯麵的茶幾，全竹的書架，款式是請省城的設計師設計的，簡潔大方，看著不輸那些大品牌
錢廠長打電話來，聲音都在發抖：“祁縣長，出來了。第一批產品出來了。您來看看。”
我去了廠裡，在車間裡轉了一圈。
工人們正在組裝一批餐桌椅，竹木結合的，表麵打磨得很光滑，上了清漆，能看見竹子的紋理。
我摸了摸桌麵，手感很好。坐在椅子上，穩當，舒服。
“錢廠長，這批產品，定價多少？”
“一桌四椅，成本大概三百塊。賣的話，定在六百塊左右。”
“低了。這麼好的東西，賣一千塊都有人要。”
“一千塊？會不會太貴了？”
“不貴。好東西，就該賣出好價錢。安南的品牌，不能老在低端混。要往上走，就要有底氣。”
十一月，第一批傢俱通過安南的建材渠道，擺到了四九城、魔都、粵省的建材市場裡。
反響比預想的好。
魔都那家建材連鎖超市的采購經理打來電話：“祁縣長，你們那個竹木餐桌椅，賣得不錯。客戶反饋很好，說樣子好看，質量也紮實。再發一批過來，要加量。”
十二月，老木器廠改製成了安南傢俱公司。
錢廠長當總經理，縣裡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廠裡的老員工占百分之二十，剩下的麵向社會融資。
我參加了掛牌儀式，站在台上講了幾句話。
“安南的建材，走了三年，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現在，安南的傢俱，也要走這條路。起點不低，因為有建材的底子。但路還長。傢俱這個行業，品牌比產品重要，設計比材料重要，渠道比生產重要。這些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但隻要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遠。”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十二月，安南傢俱公司掛牌。從板材到傢俱，從原料到成品，從低端到高階。這條路，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