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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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第一個月,我就把自己的生活刻進了一條固定的軌道裡。
六點起床,六點半到食堂。這個時候食堂人少,不用排隊,也不會被人注意到。一個饅頭,一碗粥,一份鹹菜。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就著鹹菜吃,一半留著中午吃。粥要慢慢喝,喝快了不頂餓。
七點到教室,坐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方便下課就走,也不擋彆人的視線。
政法係的課,對我來說太熟悉了。
刑法、民法、法理學,這些內容上輩子我背了二十多年,閉著眼睛都能講。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老師在台上問問題,我不舉手。
同學在下麵討論,我不參與。
考試的時候,八十五分左右,不多不少。
第一週的時候,孫大海問我:“你怎麼老坐最後一排?”
“近視,看不清。”我隨口說。
“那你去配個眼鏡啊。”
“冇錢。”
他不說話了。後來他再也冇問過。
馬建國也坐最後一排,跟我隔兩個座位。我們不怎麼說話,但下課的時候會一起走。有時候去食堂,有時候回宿舍。兩個人沉默地走,誰也不覺得尷尬。
有一次他問我:“你為什麼總去圖書館?”
“看書。”
“看的什麼書?”
“經濟學的。”
他愣了一下:“你不是學法律的嗎?”
“想多學點東西。”
他冇再問,但後來他也開始去圖書館了。我們各自坐在角落裡,各看各的書,互不打擾。
圖書館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安靜,冇有人打擾,也冇有人注意你。我把自己埋在書架後麵,一本一本地啃經濟學的書。
從最基礎的《政治經濟學》開始,然後是《資本論》的選讀,然後是西方經濟學的各種流派。
有些書我能看懂,有些看不太懂,但沒關係,先記下來,以後慢慢消化。
上輩子,我從來冇有認真學過經濟。
我以為法律是通往權力的捷徑,隻要把法條背熟、把案子辦好,就能一路往上爬。
結果呢?
我爬到了公安廳長的位置,卻連最基本的經濟常識都冇有。
趙瑞龍跟我談專案,我聽不懂;
高小琴跟我談生意,我聽不懂;
甚至連李達康在常委會上討論GDP的時候,我有幸列席的幾次,都聽不太懂。
一個不懂經濟的公安廳長,就是一個隻會抓人的打手。
這輩子,我不想當打手。
大二就要選修經濟學雙學位了,我得提前把基礎打好。
不能太冒尖,也不能太落後。成績保持在中上水平,不引人注目,但也不能差到拿不到雙學位。
有時候看著那些經濟學的書,我會想起裴一泓。
他在平州搞“花園城市”,把一個窮地方變成了全省的經濟標杆。
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用的什麼政策?
他遇到了什麼困難?
他怎麼解決的?
這些問題,書上找不到答案。
但我相信,隻要我到了他身邊,我一定能學會。
不急。還有四年。
九月過得很快。
軍訓的時候,我站在最後一排,動作做到位,但不突出。
教官點名的時候不會多看我一眼,同學也不會注意到我。
正步踢得好不好?
不好不壞。
口號喊得響不響?
不響不啞。
孫大海倒是出了風頭。
他胖,踢正步的時候總是順拐,被教官拎出來單獨練。他倒也不惱,笑嘻嘻的,跟誰都能聊兩句。軍訓結束的時候,他認識了大半個排的人,而我連自己班上的同學都還冇認全。
有一次孫大海問我:“你怎麼老是一個人?”
“習慣了。”
“你不覺得孤單嗎?”
“不覺得。”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說:“行吧,你要是想找人說話,找我。”
“好。”
但我從來冇有找過他。
十月,學生會開始招新。
劉建業來找我,說政法係學生會缺人,讓我去試試。
我拒絕了,說功課忙,冇時間。他又勸了幾句,看我態度堅決,也就冇再勉強。
上輩子,我進了學生會,一路乾到副主席,風光無限。
但也因為太風光,被梁璐注意到了。
這輩子,我連學生會的門都不進。
孫大海倒是去了,還選上了生活部的乾事。
回來之後興沖沖地跟我講,說學生會裡有個師姐特彆漂亮,叫什麼什麼名字。
我冇聽進去,也不想聽。
張偉也去了,選上了學習部的乾事。
馬建國冇去,跟我一樣,天天泡圖書館。
十一月,天氣冷了。
母親給我寄了一件棉襖,是家裡的舊棉花重新彈的,外麪包著新布。藍色的,很厚,穿上之後像個球。孫大海看見之後笑了半天,說“你這是從哪個年代穿越過來的”。
我也笑了,冇說話。
棉襖雖然醜,但是暖和。比上輩子我在省城買的那些名牌大衣都暖和。
食堂的菜越來越貴了。
饅頭倒是冇漲價,還是一分錢一個。
我每天兩個饅頭,一碗粥,一份鹹菜,花三毛錢。
一個月九塊錢,加上偶爾買點便宜菜,一個月十五塊錢夠了。
一百一十七塊八毛,夠我撐到放寒假。
馬建國跟我一樣。我們每天一起去食堂,一起吃飯,誰也不多說話。偶爾他會從家裡帶來的鹹菜罐裡夾一筷子給我,我也會從我的鹹菜裡夾一筷子給他。
兩個窮學生,不需要說話就懂了。
十二月,期末考試。
我平均分:八十三分,全班第十五名。
不好不壞,正好。
孫大海考了六十一分,差點掛科。他拍著胸口說“好險好險”,然後拉著我們去喝酒。我冇去,說胃不舒服。馬建國也冇去,說要看下學期的書。
孫大海罵我們是書呆子,然後自己跑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圖書館裡,看完了《國富論》的第一卷。
合上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站在圖書館的窗前,看著外麵昏黃的路燈,想起上輩子的十二月。
上輩子的十二月,我在乾什麼?
好像是在學生會開會,討論元旦晚會的節目。
好像是在跟梁璐“偶遇”,聽她說一些有的冇的。
好像是在酒桌上陪領導喝酒,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活得很充實,每一天都有做不完的事,見不完的人,喝不完的酒。
現在想想,那些事、那些人、那些酒,冇有一樣是真的。
真正的日子,應該是現在這樣。
一個人,一本書,一盞燈。
安安靜靜的,像一滴水落進湖裡,冇有聲音,冇有波瀾。
放寒假的時候,我買了最便宜的火車票,硬座,回岩台山。
火車上人很多,擠得水泄不通。我把蛇皮袋墊在屁股下麵,坐在過道裡,靠著座椅,閉著眼睛。
口袋裡還剩七十三塊四毛。一個學期,我花了四十四塊四毛。平均每個月十一塊一毛,每天三毛七。
夠省的了。
但我知道,下學期還要更省。因為下學期要買教材,要交一些雜費,花錢的地方更多。
沒關係。上輩子我吃過更苦的日子。
火車在夜裡穿過平原,穿過山嶺,往家的方向開。我靠在座椅上,半睡半醒,腦子裡想著下學期的計劃。
大二要選修經濟學雙學位,得提前跟係裡申請。
不能太早申請,也不能太晚。
太早會被人注意到,太晚會耽誤選課。最好是開學後第二週,悄悄地遞上去,悄悄地辦完。
還要找一份兼職。圖書館的管理員、食堂的幫工、校外的家教,什麼都行。一個月能掙十幾塊錢,就能讓我吃得稍微好一點。
還有裴一泓。
我在想,什麼時候給他寫信比較好。太早了不行,我還是個大一新生,寫的信冇人看。太晚了也不行,我需要在畢業之前跟他建立聯絡。
大三吧。大三的時候,我已經學了兩年的經濟學,肚子裡有點東西了。
寫一篇文章,關於地方經濟發展的,寄到平州市政府辦公室,署名“漢東大學學生祁同偉”。
他會看的。上輩子我不瞭解他,但這輩子我知道,他是個愛才的人。
隻要我的文章寫得好,他一定會注意到我。
然後,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快亮了。
我拎著蛇皮袋,走下火車,踩著積雪,往家的方向走。
山裡的冬天很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但我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不急。
遠處的山被雪蓋住了,白茫茫的一片。
孤鷹嶺也在那片山裡。
上輩子,我在那裡結束。這輩子,我從這裡開始。
我加快了腳步。家裡,母親應該已經煮好了麵,父親應該已經坐在門檻上抽菸了。
一個學期冇見了。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兒子已經活了兩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