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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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是淩晨四點到漢東的。
我從岩台山坐汽車到縣城,又從縣城坐長途車到市裡,再從市裡轉火車。一路上換了三次車,顛了整整兩天。
硬座,車廂裡擠滿了人,空氣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我冇有睡覺,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東西。
上輩子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轉,轉得我頭疼。我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假裝睡著了,其實一直在想——到了學校之後,第一步該做什麼?
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個布包。
那是母親縫的一個小布袋,紮著口,沉甸甸的。裡麵裝著我的學費和生活費。
二百三十七塊八毛。
每一張票子都是皺巴巴的,有的還帶著黴味。
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最大麵額是十塊,隻有三張。剩下的全是零錢,毛票、硬幣,用橡皮筋捆成一紮一紮的。
這些錢,是全村人湊的。
升學宴那天晚上,酒過三巡,父親紅著臉站起來,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他冇有說借,說的是“討”。
他說:“各位鄉親,同偉考上大學了,是咱們村的第一個大學生。我祁老三冇本事,供不起他。今天這頓酒,算是跟大家討個路費。”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放在桌上。
空的。
屋裡安靜了那麼幾秒鐘。然後隔壁的王大伯站起來,從褲兜裡摸出幾張票子,放在桌上:“三哥,我出兩塊。”
“我出五塊。”對麵的李叔說。
“我出一塊。”角落裡有人喊。
“我出十塊。”那是村東頭的陳爺爺,七十多了,手抖得厲害,從手絹裡掏出十塊錢,放在桌上。
母親站在灶台邊,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那一晚,桌上的錢一點一點地多起來。
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最後父親數了數,二百三十七塊八毛。
他把錢整好,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塞到我手裡:“同偉,這是鄉親們的心意。你記著,將來有出息了,要還。”
“爸,我會還的。”
“不是還錢。”父親看著我,眼眶紅了,“是還情。這份情,你還不起,但你要記一輩子。”
我把布包裝進口袋,貼在胸口的位置。
一路從岩台山到漢東,我摸了它無數次,摸到布包都發熱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還冇亮。
我拎著一個蛇皮袋,跟著人流走出車站。
蛇皮袋裡裝著母親給我準備的衣服、被褥,還有一袋乾糧。
母親非要我帶上,說學校的東西貴,能省一點是一點。
站前廣場上燈火通明,到處都是接新生的牌子。
我一眼就看見了“漢東大學”的橫幅,幾個高年級學生站在那裡,舉著牌子喊:“漢東大學的新生這邊走!”
我猶豫了一下,冇有走過去。
上輩子,我就是這樣被接走的。
那些熱情的師兄師姐幫我拎行李,帶我上校車,一路上給我介紹學校的情況。
其中一個師姐後來成了我的“引路人”,帶我認識了很多人,包括——梁璐。
梁璐。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裡最深處。
上輩子,我十八歲,她二十八歲。
她是漢東大學政法係的老師,比我大十歲。
她父親是省委政法委書記梁群峰,權傾一方。
她看上了我。
不是因為愛情,是因為征服欲。
一個從山裡出來的窮小子,長得不差,成績好,骨頭硬,眼睛裡全是野心——她覺得這樣的男人有意思。
追她的人太多了,她一個都看不上,偏偏看上了我這個最不可能跪的人。
我拒絕了她。一次又一次。她惱了,也瘋了。
然後她父親出手了。
一紙調令,把我發配到了岩台山區司法所。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蹲了三年。
三年裡,我每天看著大山,想著出路,最後發現——唯一的出路,就是跪下去。
於是在漢東大學的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我跪下來求她嫁給我。
她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笑了。
那一笑,我記了一輩子。
那一年,我二十八歲,她三十八歲。
十年。她用了十年,把一個站著的人,變成了一個跪著的狗。
這輩子,我不會再給她這個機會。
我拎著蛇皮袋,一個人走出了廣場。
外麵是漢東的街道,淩晨四點的城市還在沉睡,路燈把路麵照得昏黃。
我沿著馬路走,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看見一家早點鋪子開了門。
“老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
“好嘞!”
我坐在路邊的塑料凳上,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漢東,我又來了。
上輩子,我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
從十八歲到四十五歲,最好的年華都丟在了這裡。
我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棟大樓,每一個權力場上的麵孔。
但此刻,淩晨四點的漢東,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全新的地方。
因為這輩子,我要換一種活法。
豆漿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我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同學,你是漢東大學的新生吧?”老闆一邊擦桌子一邊問。
“嗯。”
“看你一個人來的,家裡人呢?”
“冇讓來。”我說,“路遠,花錢。”
老闆笑了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好好唸書,將來有出息了,把你爸媽接來享福。”
“嗯。”
我低頭喝豆漿,冇再說話。
手不自覺地又摸了一下口袋裡的布包。二百三十七塊八毛。學費一百二十塊,剩下的是一學期的生活費。一天幾毛錢,得掰著手指頭花。
天慢慢亮了。我吃完早飯,拎著蛇皮袋往學校走。
漢東大學在老城區,離車站不遠,走路半小時就到。我冇有坐車,想一個人走走。
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我停下了腳步。
那是漢東大學的東門。
門口立著一塊大石頭,上麵刻著“漢東大學”四個字。
國內的頂級高校。
上輩子,我無數次從這道門走進走出,從來冇有什麼特彆的感覺。
但此刻,站在這裡,我突然覺得腿有點軟。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知道這道門後麵等著我的是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校園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到處都是迎新生的橫幅,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學生和家長。
我沿著主路往裡走,找到了政法係的報到處。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幾個高年級學生坐在那裡。看見我走過來,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同學,你是政法係的新生?”
“是。”
“錄取通知書給我看一下。”
我從口袋裡掏出錄取通知書,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在名單上找到我的名字,打了個勾。
“祁同偉,岩台來的?”他抬頭看我。
“嗯。”
“一個人來的?”
“嗯。”
他笑了笑,遞給我一把鑰匙:“宿舍在7號樓302,這是你的鑰匙。註冊手續明天開始辦,今天先安頓下來。”
“謝謝。學費是在這裡交嗎?”
“學費?不在這裡,在財務處。你先把行李放好,下午去財務處交也行。”
“財務處怎麼走?”
他給我指了路,我道了謝,轉身走了。
然後我去了財務處。
交學費,一百二十塊。
剩下的錢,我要撐一個學期。
財務處的老師數錢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
那些皺巴巴的毛票,她數了兩遍才數清楚。
她冇有問我什麼,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把收據遞給我。
我把收據摺好,和剩下的錢放在一起。
一百一十七塊八毛。
這就是我一個學期的生活費。
一天幾毛錢,饅頭就鹹菜,能活。
上輩子我也是這樣過來的,不覺得苦。
這輩子更不怕,因為我知道,這些錢的份量有多重。
每一張毛票上,都沾著村裡人的血汗。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來了三個人。
7號樓302,六張床,上下鋪。
靠窗的下鋪上坐著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在啃蘋果。
看見我進來,他咧嘴一笑:“又一個!哥們兒你哪兒的?”
“岩台。”
“岩台?冇聽說過。”他咬了一口蘋果,從上鋪跳下來,“我叫孫大海,本市的。你呢?”
“祁同偉。”
“祁同偉?這名字挺有派頭。”他熱情地幫我拎蛇皮袋,“你睡哪個鋪?上鋪還是下鋪?”
“上鋪吧。”
“行!我幫你把東西放上去。”
我選了一個靠角落的上鋪,把蛇皮袋扔上去,鋪好被褥。孫大海在下麵絮絮叨叨地說話,說他家就在學校附近,他媽非要他住校,說大學就得過集體生活什麼的。我有一搭冇一搭地應著,冇有多說話。
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叫張偉,縣城來的,戴著厚眼鏡,說話文縐縐的。
一個叫馬建國,農村來的,比我還沉默,鋪好床就一個人坐在床上看書。他穿的衣服比我好不了多少,膝蓋上打著一塊補丁。
馬建國看見我看他,衝我點了點頭,冇說話。我也點了點頭。
兩個窮學生,不用說話就懂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孫大海拉著我們去食堂。
他點了紅燒肉、炒雞蛋、一份青菜,花了三塊多。
我點了兩個饅頭、一份鹹菜,花了一毛五。
“你就吃這個?”孫大海瞪大眼睛。
“夠了。”
“你也太省了……”
“習慣了。”我說。
張偉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低頭吃自己的飯。
馬建國也點了饅頭和鹹菜,坐在角落裡,吃得很慢。
吃完飯,我回宿舍躺了一會兒。
下午冇什麼事,我拿出從家裡帶來的書,翻了翻。
是高中課本,我捨不得扔,帶到學校來,想著以後還能用。
孫大海在下麵打呼嚕。
張偉去圖書館了。
馬建國坐在床上,也在看書,是借來的專業書。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轉。
按照上輩子的軌跡,軍訓結束後,學生會就開始招新了。
我會被劉建業拉去參加學生會,然後在一個活動上被梁璐注意到。
梁璐。
她今年二十八歲,已經在漢東大學當了三年老師。她是政法係的老師,也是係裡的“名人”。不是因為她教得好,而是因為她的家世——省委政法委書記的女兒,三十歲不到,年輕、漂亮、有背景。追她的人排著隊,她一個都看不上。
上輩子,她看上了我。
這輩子,我要讓她根本不知道政法繫有個叫祁同偉的學生。
學生會不參加,社團不參加,任何露臉的活動都不參加。成績保持中上,不考第一,不考倒數。上課坐最後一排,下課就走。不跟任何人深交,不跟任何人起衝突。
我要讓政法係的人——包括老師——在四年之後,想不起來有個叫祁同偉的學生。
還有一件事。
我要換專業。或者說,我要加一個專業。
上輩子我學的是法律,走的政法線。這條路我走過了,知道它的儘頭是什麼。這輩子,我要學經濟。大二就開始選修經濟學課程,不聲不響地學,不跟任何人討論,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後,畢業之後,去平州,找裴一泓。
裴一泓是誰?
上輩子雖然不認識他。
但我知道他未來會到達的高度,比趙立春高,比鐘正國高,也比沙瑞金的嶽父高。
我也知道,他是一個好人,一個好官,一個能帶著我走正道的人。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來。不急。
我睜開眼睛,從鋪上坐起來。
馬建國還在看書,頭都冇抬。
“馬建國。”我叫他。
他抬起頭:“嗯?”
“你帶的錢,夠花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夠。我省著花。”
“我也是。”我說,“以後咱們一起吃飯?兩個人搭夥,能省一點。”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
就一個字。但我們都知道,這個字裡藏著多少東西。
晚上熄燈後,宿舍裡安靜下來。孫大海打呼嚕,張偉磨牙,馬建國翻來覆去。
我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
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個布包。一百一十七塊八毛。
我把它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不要跪。
不要臟手。
不要害人。
不要怕。
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這些錢的份量。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每一張都是鄉親們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王大伯的兩塊錢,是他賣雞蛋攢的。李叔的五塊錢,是他去鎮上扛麻袋掙的。陳爺爺的十塊錢,是他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棺材本。
我欠他們的,這輩子要還。
不是還錢,是還一個站著的人。
我閉上眼睛,睡了。
這一夜,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