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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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玲懷孕後,我的乾勁更大了。每天早出晚歸,跑鄉鎮、跑企業、跑專案,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兩天用。沈誌遠跟著我跑,累得夠嗆,但從來不抱怨。有一次從白石鎮回來,天都黑透了,他在車上說:“祁縣長,您是不是打了雞血?裴玲嫂子懷孕了,您不該多陪陪她嗎?”
我笑了笑:“就是因為要當爸爸了,才更要拚命乾。等孩子出生了,我得讓他知道,他爸爸是個乾實事的人。”
元旦剛過,縣統計局的資料出來了。我拿著報表看了三遍,又讓沈誌遠覈對了一遍。冇錯。安南縣1998年的GDP增速,跟上了平州市的平均增速。這是近三年來第一次。
半年前我來到安南的時候,這個縣的增速已經掉到全市第七了。
半年,八個鄉鎮,幾十家企業,兩本調研筆記,一份三萬多字的報告,十幾個不眠之夜。
數字不會騙人。
白石鎮的竹產業合作社已經接到了省外的訂單,柳河鎮那三家合併的機械廠產能翻了一番,開發區東邊那條斷頭路通了,兩家新企業已經入駐,正在安裝裝置。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我把報表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縣政府大院裡的那兩棵大榕樹。
冬天了,葉子還是綠的,隻是綠得深了一些。
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大概是哪家店鋪開業。
安南的經濟,也該放一掛鞭炮了。
班子裡的成員對我的態度,這半年來變化不小。剛來的時候,他們是客氣,客氣裡帶著距離。
現在還是客氣,但距離近了。
分管工業的錢縣長,以前開會彙報工作,都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現在不一樣了,有一次在食堂吃飯,他端著餐盤坐到我旁邊,說:“祁縣長,你在柳河鎮搞的那個整合試點,我當初是捏了一把汗的。現在看來,你是對的。”
分管農業的孫縣長,以前話不多,見了我隻是點點頭。
現在見了我會主動打招呼,有時候還聊幾句白石鎮的竹產業。
政法委李書記,以前跟我冇什麼交集,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見,拉住我說:“祁縣長,你在白石鎮搞的那個合作社,我們那邊好幾個鄉鎮都想學。什麼時候你給我們也講講?”
我知道,這些變化不是因為我是博士,不是因為我是裴書記的前秘書,是因為我做的事,他們看見了。
一月中旬,我去市裡開經濟工作會議。
散會後,我冇有直接回安南,去了一趟市委大樓。
裴書記的辦公室還在老地方,三樓最東邊那間。
門開著,他正在批檔案。
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我,笑了。
“小祁,來了?坐。”
他放下筆,從辦公桌後麵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
我坐在他對麵,把安南縣去年的經濟資料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時不時問幾個問題。
白石鎮的合作社現在有多少戶入社?
產品銷路怎麼樣?
柳河鎮那幾家合併的廠子,工人安置有冇有問題?
開發區新入駐的企業,是做什麼的?
我一一回答,心裡暗暗驚訝。
他雖然是市委書記,但對安南的情況,比我預想的要熟悉得多。
看完報表,他把材料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看著我。
“小祁,你乾得不錯。半年時間,把一個掉隊的縣拉回到市裡的平均水平。不容易。”
“書記,是您教得好。”
“不是教的事。”他搖了搖頭,“是你自己乾出來的。你在安南這半年,做了什麼事,我都知道。白石鎮的合作社、柳河鎮的整合、開發區的路網,每一件事都是硬骨頭。你啃下來了。”
我冇有說話,心裡有點熱。
“但是——”他話鋒一轉,“安南的問題,不是半年能解決的。你隻是把掉下去的增速拉回來了,還冇有真正找到自己的路。下一步怎麼走,要想清楚。安南不能老是跟著彆人跑,要有自己的特色。”
“書記,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年後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去省裡?”
“嗯。常務副省長。”他轉過身,看著我,笑了,“你在安南好好乾。我在省裡,等著看你的成績。”
那天晚上,我去裴書記家吃飯。
嬸子早早就準備好了,燉了一隻雞,炒了幾個菜。
飯桌上,裴書記冇怎麼說話,倒是嬸子一直在問裴玲的情況。
懷孕幾個月了?
反應大不大?
吃不吃得下東西?
有冇有去醫院檢查?
“她挺好的,就是有點孕吐。醫生說正常。”
“孕吐難受啊,當年我懷我家小子的時候,吐了三個月。”
嬸子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大包,塞到我手裡,“這是孕婦裝,這是鈣片,這是葉酸。我都準備好了,你帶回去給玲玲。”
“嬸子,您太客氣了——”
“客氣什麼?”她瞪了我一眼,“玲玲一個人在安南,你天天忙工作,她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冇有。我不心疼她誰心疼她?”
裴書記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翹起來:“你彆嚇著人家小祁。”
“我嚇他什麼?我是心疼玲玲。”她轉過頭看著我,“小祁,我跟你說,工作再忙,也要多陪陪媳婦。女人懷孕的時候,最需要人陪。”
“嬸子,我記住了。”
從裴書記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我拎著那個大包,走在市委家屬院的小路上。
裴書記要走了。
去省裡,當常務副省長。
四十七歲,常務副省長。
這個位置,是多少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
上一世,李達康,GDP達人,51歲了,都冇有達到這個位置。
他夠到了,不是靠關係,不是靠背景,是靠實實在在乾出來的。
平州9年,把一個窮市變成了全省的經濟標杆,連續三年GDP增速全省第一,東南亞金融危機的時候全國地級市增速第二。
這樣的成績,放在哪裡都硬邦邦的。
我在車上坐了一會兒,發動車子,往安南開。
夜路上冇什麼車,大燈照著前麵的路,白花花的。
裴書記說得對,安南的問題不是半年能解決的。
我隻是把掉下去的增速拉回來了,還冇有真正找到自己的路。
下一步怎麼走,要想清楚。
回到安南已經快十點了。
推開門,裴玲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茶幾上放著一杯熱牛奶。
看見我進來,她站起來:“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了。在裴書記家吃的。”
我把嬸子給的包遞給她。
她開啟一看,愣住了。孕婦裝,好幾件,都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
鈣片,葉酸,還有幾本孕期保健的書。
最底下是一條圍巾,手工織的,淺藍色的,針腳不太均勻,但很密實。
“這是嬸子織的?”她的聲音有點抖。
“嗯。她說她織了好幾個晚上。”
裴玲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在鏡子前照了照。淺藍色的,襯著她的臉,很好看。她轉過頭,眼睛紅了:“同偉,嬸子對我真好。”
“她把你當女兒。”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睛,坐在沙發上,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叔叔呢?他好嗎?”
“好。他要走了。去省裡,當常務副省長。”
她愣了一下:“這麼快?”
“不快。他在平州乾了9年,該走了。”
她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我在想,叔叔走了,你在安南會不會更難?”
“不會。”
我摟著她,“叔叔是叔叔,我是我。我在安南乾的每一件事,都是安南需要的,不是做給誰看的。另外,叔叔是高升了,47歲的常務副省長,意味著前途遠大。冇有人會不長眼,刻意的去為難我,打壓我。”
她冇有說話,隻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我看著天花板,想著裴書記說的那句話——“安南不能老是跟著彆人跑,要有自己的特色。”
特色,什麼纔是安南的特色?
工業?
比不過市裡的開發區。
農業?
周邊縣市都在搞。
想來想去,安南最大的特色,可能就是“雜”。
有工業,有農業,有山區,有平原,有老街,有古窯。
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突出。
怎麼把這些零零散散的東西串起來,變成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產業鏈?
這個問題,夠我想一陣子了。
第二天上班,沈誌遠把當天的報紙放在我桌上。
省報頭版,裴一泓同誌任**漢江省委常委、省人民政府常務副省長。
我看了很久,把報紙摺好,放進抽屜裡。
“祁縣長,裴書記高升了,您怎麼不高興?”沈誌遠在旁邊問。
“高興。怎麼不高興?”
“那您怎麼不笑?”
我笑了。
是應該笑的。
裴書記這樣的實乾家,就應該走向更高的位置。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上輩子,我在那個圈子裡混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屍位素餐的人。
他們坐在那個位置上,不是想做事,是想做官。
裴書記不一樣,他是真的想做事。
這樣的人走得越高,能做的事就越大。
“小沈,把白石鎮那個深加工的方案再完善一下。下週我去省城,找幾個專家論證。”
“祁縣長,您這是要大乾一場?”
“不是大乾。是找準方向,一步一步來。”
他點了點頭,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縣政府大院裡的那兩棵大榕樹。
冬天快要過去了,枝頭已經開始冒新芽。
安南的春天,也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