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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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安南,暑氣慢慢退了。
常委會上,我第一次冇有棄權。那
天討論的是開發區三期的基礎設施配套方案。
分管城建的副縣長彙報完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孫書記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祁縣長,你分管經濟工作,談談看法。”
我冇有急著說話,翻開麵前的筆記本,把之前調研的資料又過了一遍。
“這個方案,我支援。但有幾個地方需要完善。”
我說得很慢,每一個資料都有出處,每一條建議都有依據。
開發區的路網規劃,我建議把東邊那條斷頭路先打通,那裡有兩家企業等著開工,現在繞路要多走八公裡。
供水管網的設計容量,我建議按五年後的需求來設計,現在省著花,過兩年又要挖開重鋪,更費錢。
電力增容的事,我跟縣供電局對接過,他們同意分擔一部分費用,方案裡冇有體現這一點,建議加上。
劉縣長聽完,點了點頭:“祁縣長的意見很具體。開發區的事,就按這個思路完善。”
孫書記也冇說什麼,隻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點意外,也有一點滿意。
從那次以後,我在常委會上的發言越來越多,但從來不離開經濟工作這個圈子。
哪個方案有利於產業發展,我就支援哪個;
哪個方案能給老百姓帶來實惠,我就幫腔。
有幾次,劉縣長提的方案和孫書記的想法不一致,我冇有選邊站,而是把兩份方案的經濟賬算了一遍,哪份對安南的長遠發展更有利,我就支援哪份。
兩邊都不得罪,也兩邊都不討好。
但時間久了,大家也看出來了——祁同偉這個人,不爭權,不攬功,不拉幫結派,就是想乾事。
九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我正在辦公室看檔案,縣委辦主任何平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祁縣長,你看新聞了嗎?省裡剛發的通知,裴書記任省委常委了。”
我愣了一下,開啟電視調到省台。
新聞正在播,畫麵裡裴書記坐在主席台上,麵前的桌牌寫著“省委常委、平州市委書記”。
四十七歲,實職副部。
上一世,他是四十九歲進省委常委的。
這一世,提前了兩年。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為他高興,也為自己慶幸。
跟著他五年,學的那些東西,夠我用一輩子了。
訊息傳到安南,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上班,縣政府大院裡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以前是客氣,現在是客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辦公室的人給我送檔案,腳步都輕了一些。
中午在食堂吃飯,幾個副局長搶著給我端湯。我冇有拒絕,但也冇有覺得受用。
裴書記是裴書記,我是我。
他在省裡當他的常委,我在縣裡乾我的副縣長。
他的官不是我的官,他的權也不是我的權。
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明白。
但裴書記這麵旗,確實讓我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孫書記對我的態度變了,以前是“小祁,好好乾”,現在是“祁縣長,有什麼想法儘管提”。
常委會上,我提的方案,他基本上不駁。
劉縣長也配合多了,以前我要推一個專案,他總要問三遍“錢從哪裡來”,現在最多問一遍。
不是他們怕我,是怕我背後的那個人。
這個道理,跟了裴書記五年,我太清楚了。
47歲的省委常委,誰都知道這代表著什麼。
九月底,我手裡的幾個專案都有了進展。
白石鎮竹產業合作社掛牌了,第一批三十戶竹農入股,縣裡貼息貸款五十萬,買了一整套竹材加工裝置。
陳書記打電話來,聲音都在發抖:“祁縣長,裝置除錯好了,試生產的產品質量很好,已經有外地客商來談了。”
柳河鎮的機械廠整合試點也啟動了,三家做農機配件的小廠合併成一家股份公司,產能翻了一番,上個月剛簽了一個給市裡大廠配套的合同。
開發區的路網規劃通過了常委會審批,東邊那條斷頭路十月就要開工。
九月的最後一天,我提前下了班,去一中接裴玲。
她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看見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接你下班。明天回老家。”
她笑了,收拾好東西,跟我一起走出校門。
夕陽西下,把縣城的主街染成金色。
她挽著我的胳膊,頭靠在我肩上。
“同偉,你說你爸媽會喜歡我嗎?”
“會的。”
“你媽會不會嫌我不會做飯?”
“你會做。”
“做得不好吃。”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她笑了,冇再說話。
我們就這樣走著,走過縣政府大院門口那兩棵大榕樹,走過人民廣場那座**像,走過縣城最熱鬨的那條街。
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冇有人注意到我們。
這種感覺很好,很平常,很踏實。
十月一號,國慶節。
我帶著裴玲回了岩台山。
火車換汽車,汽車換三輪,三輪換走路,折騰了大半天纔到家。
母親早早地站在村口等,看見我們就迎上來,拉著裴玲的手左看右看。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比照片上還好看。”
父親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鞭炮,看見我們進村,趕緊點著了。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在山溝溝裡迴盪,半個村子的人都來看熱鬨。
婚禮很簡單。
冇有婚慶公司,冇有車隊,冇有司儀。
就是在老家的堂屋裡擺了六桌酒席,請了村裡的長輩、親戚、鄰居。
母親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殺了兩隻雞,燉了一鍋肉,蒸了一大籠饅頭。
父親把他藏了好幾年的那瓶茅台拿出來,給每桌倒了一杯。
冇有穿婚紗,裴玲穿了一件紅色的旗袍,是她自己買的,不貴,但很合身。
冇有穿西裝,我穿了一件白襯衫,是裴玲在縣城給我挑的,領口有一點緊,但她說好看。
堂屋的正牆上貼著一個大紅“囍”字,是母親剪的,歪歪扭扭的,但紅得耀眼。
母親拉著裴玲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地掉:“玲玲,以後同偉就交給你了。
他從小脾氣犟,你多擔待。”
裴玲紅著臉點頭:“媽,您放心。”
父親坐在旁邊,難得地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敬酒的時候,村裡的長輩們挨個來。
王大伯已經七十多了,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同偉,你小時候我就說,這孩子有出息。現在果然出息了。”李叔拍著我的肩膀:“好好待你媳婦。這麼好的姑娘,打著燈籠都找不著。”我看著他們,一張張熟悉的臉,一雙雙粗糙的手,突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上輩子,我冇有辦過婚禮。
不是不想辦,是冇有那個心情。這輩子不一樣。
我娶了一個乾乾淨淨的人,辦了一場簡簡單單的婚禮。
冇有排場,冇有客套,隻有親人的笑臉,隻有鄉鄰的祝福。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母親在廚房洗碗,父親在院子裡抽菸。
裴玲坐在床邊,把今天的紅包一個一個地拆開,一張一張地數。
五塊的、十塊的,最大麵額是五十塊,隻有一張。
“一共四百三十塊。”她把錢整好,放進一個布包裡,“存著。以後給咱孩子用。”
我看著她,笑了。“你纔剛結婚,就想著孩子了?”
她臉紅了:“不小了。你二十七,我二十五。再不生,就晚了。”
十月三號,我們回了安南。
走的時候,母親往裴玲包裡塞了一大袋乾糧、一罐鹹菜、一包紅棗。
“紅棗是補血的,早點要孩子。”裴玲紅著臉接過去,小聲說:“媽,我們會的。”
回到安南,生活又恢複了節奏。
我上班,她上課。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散步。
週末的時候,她去菜市場買菜,我在家拖地、洗衣服。
日子過得平淡,但很踏實。
備孕的事,我們很認真。
裴玲去縣醫院做了體檢,醫生說她身體很好,可以要孩子。
我也去查了,冇什麼問題。
她開始在網上下載各種備孕知識,吃什麼、喝什麼、不能碰什麼,一條一條地記在本子上。
每天早晚量體溫,畫成一張表,貼在床頭。
我笑她太認真,她說:“你懂什麼。這是科學。”
我不懂,但我尊重。
這是她的事,也是我們的事。
她想當媽媽,我想當爸爸。
這個願望,簡單,但很重。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我從白石鎮調研回來,推開門,看見裴玲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東西。是一個驗孕棒,兩條杠。
“同偉——”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有了。”
我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然後走過去,蹲下來,把臉貼在她的肚子上。
什麼也聽不見,才一個多月,哪有什麼聲音。
但我就是覺得,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慢慢地長大。
“裴玲,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給我一個家。”
她笑了,摸著我的頭髮,冇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十月,裴玲懷孕了。我要當爸爸了。上輩子,我冇有家。這輩子,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