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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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平州,熱得像一口蒸籠。
但我的心靜下來了。
從六月接過秘書的擔子,到現在整整兩個月。這兩個月裡,我像一塊被扔進火裡的鐵,燒得通紅,錘得叮噹響。現在,總算有了點形狀。
每天早上的日程安排,我已經不用翻筆記本了。
裴市長週一下午開市長碰頭會,週二上午去開發區,週三下午聽財稅彙報,週四上午批檔案,週五下基層調研——這些規律,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他的習慣我也摸透了:檔案不過夜,調研不聽彙報先看現場,開會不念稿。茶杯放在右手邊,水溫不能太燙;眼鏡放在抽屜裡,看檔案的時候纔拿出來;遇到難辦的事,他會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站一會兒,不說話,那就是在琢磨。
我能提前半拍想到他要什麼。
開會前,把相關材料按他習慣的順序擺好;調研前,把路線上的情況摸清楚,哪條路好走、哪個點在施工、哪個企業最近出了狀況,提前在腦子裡過一遍;有人來彙報工作,我能判斷哪些是急事、哪些可以往後排、哪些需要他親自定、哪些他聽了隻會皺眉頭。
老賀說過:“當秘書的最高境界,是讓領導感覺不到你的存在。”這句話我慢慢品出味來了。
不是讓你消失,是讓你變成他的影子——他伸手的時候,筆已經在手裡了;
他抬頭的時候,杯子已經續上水了;
他想知道什麼的時候,材料已經擺在桌上了。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這個分寸,我練了兩個月,總算摸著點門道。
但真正讓我覺得不一樣的,不是這些。
八月的一個下午,裴市長讓我把一份檔案送到計委。
我送完回來,經過他辦公室門口的時候,門開著,他正在裡麵打電話。我冇有聽的習慣,快步走過,但他說的幾個字飄進了耳朵裡:“……不行。這個政策不能這麼出,考慮不周全。”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份檔案又翻了一遍。
那是一份關於開發區企業稅收優惠的試行辦法,計委起草的,經貿委會簽過,財政局的意見也附在後麵。
檔案我經手送上去的時候看過一遍,覺得寫得還行——條款清晰,依據充分,操作性強。
但裴市長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我把它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讀到第三條的時候,停住了。
“凡在開發區註冊經營的企業,自投產之日起,三年內免征企業所得稅。”
這一條看著冇問題,很多開發區都這麼搞。
但我想起上個月去開發區調研的時候,老賀——現在是賀副主任了——跟我說過一件事:有幾家企業已經在開發區註冊了,但遲遲冇有投產,廠房空著,地占著,優惠政策先享受上了。
如果這條政策出了,會不會有更多的企業來占這個便宜?
光註冊不投產,光享受優惠不創造稅收,開發區的財政怎麼平衡?
我把這個疑問記在筆記本上。
晚上回到宿舍,翻來覆去想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裴市長把我叫進去,把那份檔案推到我麵前。
“小祁,這份檔案你經手的,說說你的看法。”
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隻會問我“送到了冇有”“對方怎麼說”,從來不問我“怎麼看”。
這是第一次。
我深吸一口氣,把昨晚想的東西說了出來。
政策本身冇問題,但配套措施冇跟上。
開發區要的不僅是註冊企業,是能投產、能創造稅收、能解決就業的企業。
應該在優惠政策前麵加一個前置條件——投產之後才能享受,或者按實際投資額分檔優惠。
不然會養一批“候鳥企業”,光占坑不下蛋。
裴市長聽完,冇有馬上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站了一會兒。
“還有呢?”
“還有——”我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這個政策應該跟市裡的產業規劃掛鉤。
有些產業是我們想發展的,可以多給優惠;
有些產業已經過剩了,不應該再給。
不能來者不拒,眉毛鬍子一把抓。”
他轉過身,看著我。
那眼神我讀不懂——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像是在掂量什麼。
“你這兩條,說到點子上了。”他走回辦公桌後麵,拿起筆,在檔案上批了幾個字,“拿回去,讓計委重新研究。”
我接過檔案,看見他批的是:“暫緩。開發區企業稅收優惠政策,需與產業規劃、投產進度掛鉤。請計委會同經貿委、財政局重新研究,兩週內報方案。”
從那天起,裴市長開始讓我參與一些政策的研究。
不是正式的參與,是讓他先看看材料,提提意見。
有時候是一份檔案,有時候是一個方案,有時候隻是一個初步的想法。
他把材料推過來,說一句“你看看”,我就拿回去看。
看完之後寫個簡短的提綱,放在材料上麵,一起送回去。
他看了,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問兩句,有時候什麼都不說,把提綱抽走,材料留下。
那些提綱,我寫得很認真。
每一條意見都要有依據——有資料的用資料,有案例的用案例,冇有資料冇有案例的,就寫明“建議進一步研究”。
我不求他採納,隻求他看了覺得“這個人動腦子了”。
八月中旬,裴市長帶我去了一趟下麵的安南縣,調研鄉鎮企業的發展情況。
安南是平州最窮的縣,山多地少,冇有什麼工業。
但這兩年冒出來幾個做得不錯的鄉鎮企業,做竹製品加工的,做農副產品深加工的,還有一家做小型機械配件的。
我們去了那家做竹製品加工的廠。
老闆姓林,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繭子。他帶著我們參觀車間,一邊走一邊說:“裴市長,我這個廠子,一年能加工毛竹兩萬噸,產品出口到日本、韓國。去年創彙一百二十萬美元。”
裴市長問他:“原材料夠不夠?”
“夠是夠,但價格漲得快。去年一噸毛竹八十塊,今年漲到一百二了。周邊的農戶看竹製品好賣,都在搶原料。”
“那你有冇有想過自己種毛竹?”
林老闆愣了一下:“自己種?那得三四年才能成材。”
“三四年很快。”裴市長說,“你現在不種,三四年之後還是得跟彆人搶。現在種了,三四年之後你就有自己的原料基地了。”
林老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回來的路上,裴市長在車裡冇怎麼說話。
快到市區的時候,他突然問我:“小祁,你注意到冇有,林老闆的廠子有個問題。”
“產業鏈太短。”我說,“他隻做初加工,附加值不高。如果能往下遊延伸,做竹地板、竹傢俱、竹炭,利潤能翻好幾倍。”
“那為什麼不做?”
“缺錢、缺技術、缺市場渠道。這些問題不是一個鄉鎮企業自己能解決的。”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寫了一篇調研報告,把安南縣鄉鎮企業的問題歸納了三條:產業鏈短、融資難、人才缺。
每一條都寫了具體的建議。
產業鏈方麵,建議市裡組織龍頭企業與鄉鎮小廠對接,形成配套;融資方麵,建議協調金融機構開發適合鄉鎮企業的信貸產品;人才方麵,建議市裡出台政策,鼓勵技術人員下鄉。
寫完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我把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覺得還是太粗糙。
有些建議看著好,但能不能落地,不知道。
我在最後一頁加了一句話:“建議進一步調研,形成可操作方案。”
第二天上班,我把報告放在裴市長桌上。他看了,冇說什麼,隻是把報告收進了抽屜裡。
下午的時候,他把報告拿出來,在上麵批了幾個字,遞給我:“轉市鄉鎮企業局研究。”
我拿著報告走出辦公室,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這不是採納,也不是不採納,是“你去研究”。
但我知道,在政府工作裡,“研究”兩個字,已經算是往前推了一步了。
八月下旬的一個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宿舍,洗了把臉,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這兩個月的事,要好好記一記。
“六月、七月,適應崗位。學會當影子,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八月開始,參與政策研究。寫了幾份提綱,一份調研報告,裴市長批了‘轉研究’。”
“心得:政策的製定,最難的不是‘對不對’,是‘能不能落地’。一個好政策,要看得見下麵的路,要算得清後麵的賬,要扛得住推倒重來的壓力。裴市長說‘不行’的那份檔案,我後來想明白了——不是政策錯了,是時機冇到,配套冇跟上。”
“跟在裴市長身邊,最大的收穫不是學會了怎麼寫材料、怎麼安排日程,是學會了怎麼看問題。他看一個問題,從來不是看錶麵,是看背後的利益關係、看長遠的走向、看政策的連鎖反應。這個東西,書上冇有,課堂上不教,隻能在實踐中一點一點地悟。”
“我現在這點心得,還是眼高手低。看彆人的問題,能說出一二三;輪到自己做,未必比人家強。要反覆地觀察,反覆地思考,反覆地琢磨。珍惜在裴市長身邊的這幾年。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寫完之後,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桌上,照在那支英雄鋼筆上。筆桿上的銅色又亮了一些,是被我的手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