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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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市長升任市長之後,辦公室的調整很快就跟進了。
市政府辦公室重新劃分了科室,秘書二科變成了秘書一科——專門服務市長。
辦公室從二樓東邊第二間換到了走廊儘頭那間最大的,原來是一間會議室,騰出來改成了辦公室。
靠牆一排鐵皮檔案櫃,中間七張辦公桌拚在一起,鋪著墨綠色的絨麵桌布,看著氣派了不少。
人也多了。原來我們科五個人,現在變成了七個。
新來的兩個一個叫陳浩,一個叫王磊,都是去年剛畢業的大學生,分到辦公室還不到半年。
陳浩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筆頭子不錯;王磊矮胖,愛笑,手腳勤快,跑腿的事搶著乾。
老賀升了辦公室副主任,副處級,分管秘書一科和綜合科。
他的辦公室搬到了三樓,跟裴市長在同一層,但每天還是要下來好幾趟。
周明提了科長,老花鏡還是那副,說話還是慢吞吞的,但眉眼裡多了幾分精神。
我提了副科長,兼著裴市長的聯絡員——說白了,就是給老賀打下手,他忙不過來的事,我頂上。
老周私下找我談過一次話。
那天下午,他把我叫到走廊儘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遞給我一根。我擺手說不會,他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小祁,你現在是副科長了,手底下管著幾個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知道,周科長。”
“知道什麼?”他看了我一眼,“你以為當科長就是管人?不是。當科長是兜底。底下人出了錯,你得扛著;上麵交代的事,你得盯著;科裡的人鬨矛盾,你得調解。這些事,書上不教,得自己琢磨。”
我點了點頭。他吸了口煙,又補了一句:“還有,你現在是裴市長的聯絡員,跟老賀打交道多。老賀這人,麵上冷,心裡熱。你跟著他,多學。”
“我會的。”
“嗯。”他把煙掐滅,扔進垃圾桶,“去吧。”
五月初的一個上午,老賀從裴市長辦公室回來,臉色跟平時不太一樣。
他把我叫到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冇說話。
“賀主任,怎麼了?”
“裴市長跟我談過了。”他頓了頓,“我要下去了。”
“下去?去哪兒?”
“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
我愣了一下。
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從市長秘書的位置上放出去,這是慣例——跟了幾年,領導滿意,給個實職,出去曆練。
但開發區那個攤子,千頭萬緒,招商引資、土地審批、基礎設施建設,哪一樣都不好乾。
老賀在機關待了六年,下去能不能適應,是個問題。
“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他看了我一眼,“裴市長的意思,你接我的位置。”
我冇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給市長當秘書,多少人盯著的位置。
我來平州才兩年,副科級剛提了不到半年,這步子邁得太大了。
“賀主任,我——”
“彆推。”他打斷我,“裴市長點你的名,不是看你的學曆,是看你這一年多乾的活。你行不行,他自己有數。”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怕乾不好。”
“乾不好就學。”他看著我,語氣難得地軟了一些,“小祁,我跟你說句實話。當秘書這活兒,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就三條:嘴要嚴,眼要活,手腳要勤快。嘴嚴,不該說的不說;眼活,領導想什麼你要看得到;手腳勤快,該跑的路一步彆少。這三條你都夠,就是缺經驗。經驗這東西,乾著乾著就有了。”
“賀主任,謝謝你。”
“彆謝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後有事給我打電話。開發區那邊,離得不遠。”
五月底,老賀去了開發區。
走的那天,他把辦公室的鑰匙交給我,又把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工作筆記本塞到我手裡。
“這裡麵是裴市長的一些習慣,你參考著看。彆全信,人是會變的。”
我接過來,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裴一泓同誌工作要點——其一,檔案不過夜;其二,調研不聽彙報,先看現場;其三,開會不念稿,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其四……”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紮紮實實的。
“賀主任,我會好好乾的。”
他點了點頭,拎著一個紙箱子走了。
箱子不大,裝著他這幾年的東西——幾本檔案彙編,一個搪瓷杯,一張跟裴市長的合影。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小祁,裴市長就交給你了。”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六年的秘書,一朝放下,說走就走。
上輩子我不理解這種人——給領導當了那麼多年跟班,放出去之後,還能不能找到自己的路?
現在我懂了。
老賀這種人,不管在什麼位置上,都能把事情做好。
不是因為他跟對了人,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個乾事的人。
給裴市長當秘書之後,日子就完全不一樣了。
每天早上七點到辦公室,先把當天的報紙翻一遍,把跟平州有關的內容剪下來,貼在空白紙上,放在裴市長桌上。然後把當天的日程表再過一遍——幾點開會,幾點調研,幾點見客人,幾點批檔案。
日程表是老賀留下的格式,時間精確到十五分鐘。
八點,裴市長到辦公室。
我進去把當天的檔案放在他桌上,彙報當天的安排。
他一邊聽一邊翻檔案,偶爾問一句:“開發區的那個專案,進展怎麼樣了?”或者“經貿委報上來的那份材料,資料覈對了冇有?”
我提前做了功課,能答得上來。
他點了點頭,我就退出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
白天的事更瑣碎。
接電話,收檔案,安排會議,協調部門,有時候還要替裴市長擋一些不必要的人。
來找市長的人太多了——各區縣的書記、縣長,各局委辦的一把手,企業的老闆,還有托關係找上門的老鄉、同學、親戚。
能擋的就擋,不能擋的排進日程表。
這個分寸,老賀教過我:“不是所有來找市長的人都能見到市長。有些人見了是辦實事,有些人見了是添麻煩。你得學會分。”
最難的是寫講話稿。
裴市長不愛念稿,但重要的會議還是得準備一份。
我寫的稿子,他通常要改兩三遍。
第一遍改結構,第二遍改觀點,第三遍改措辭。
改完之後,稿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紅字,有時候改到最後,隻剩下開頭那句“同誌們”還是我寫的。
有一次他改完稿子,把我叫進去。
“小祁,你這個稿子,寫得不錯。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太漂亮了。”他把稿子翻到第二頁,“你看看這一段,排比對仗,引經據典,讀起來朗朗上口。但你想過冇有,這些話,老百姓聽得懂嗎?”
我冇說話。
“寫文章不是給自己看的,是給彆人看的。你寫給誰看,就用誰的語言。寫給企業家看,要用數字、用案例、用市場邏輯。寫給老百姓看,要用家常話、用他們身邊的事。寫給上級看,要簡潔、要準確、要有乾貨。你這篇稿子,是寫給誰看的?”
“給全市乾部看的。”
“那就用乾部聽得懂的話。”他把稿子遞給我,“回去再改改。”
我拿著稿子走出辦公室,手心全是汗。
上輩子我也寫過材料,但那是公安係統的,案情通報、偵查報告、審訊筆錄,白紙黑字,一是一二是二。
現在要寫的是經濟工作、城市發展、民生保障,每一個字都要經得起推敲,每一句話都要落地有聲。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開老賀留下的那個筆記本,找到他寫的一句話:“寫材料這件事,說到底是琢磨事。把事琢磨透了,文章自然就通了。”
我把這句話抄在自己筆記本的扉頁上,下麵加了一行:“把事琢磨透。”
六月的平州,熱得早。
研究生班的課還在上,每週六週日,雷打不動。
但當了市長秘書之後,週末也不能保證全勤了。
有時候裴市長臨時有事,週六要下基層調研,週日要開協調會,我隻能給陳教授打電話請假。
“陳教授,這週六的課我去不了了,市裡有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工作要緊。課你自己補上,下節課我提問你。”
“好。謝謝陳教授。”
請假多了,我自己也心虛。
好在底子打得牢,漢東大學那四年冇白學。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不管多晚,都要翻一個小時的書。
有時候實在太累了,就靠在床頭看,看著看著睡著了,書砸在臉上,醒了接著看。
考試的時候,我考得都不差。
宏微觀經濟學、計量經濟學、發展經濟學,每一門都在八十五分以上。
陳教授有一次在課堂上說:“有些同學工作忙,經常請假,但成績還是很好。這說明課後下了功夫。學習這件事,不在課堂,在平時。”
我冇抬頭,但知道他說的是誰。
七月初的一個晚上,裴市長在辦公室裡批檔案,我坐在外間等著。十點半的時候,他推門出來,看見我還坐在那裡,愣了一下。
“小祁,你怎麼還冇走?”
“等您批完這些檔案,我好送回去。”
他看了看手錶:“都這麼晚了。行了,今天的檔案不送了,明天再說。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我收拾東西,他站在門口,突然問了一句:“你那個研究生,還在讀?”
“在。週末上課。”
“忙得過來嗎?”
“還行。有些課請了假,但課後自己補。”
他點了點頭:“讀書是好事。但彆光顧著讀書,忘了看路。書本上的東西是過去的經驗,你手頭正在做的事,是將來的經驗。兩者都重要。”
“我知道了,裴市長。”
“嗯。早點回去吧。”
我走出辦公樓,月亮掛在銀杏樹梢上,又大又圓。巷子口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港口的汽笛又響了,低沉的,一下一下的。
我加快腳步,往宿舍走去。明天還要早起,還要接電話,還要安排日程,還要寫材料。
週末還要上課,還要補落下的功課,還要準備期末考試。
忙嗎?忙。累嗎?累。但心裡踏實。
上輩子我也忙,忙著應酬,忙著拉關係,忙著往上爬。
忙到最後,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輩子不一樣。我忙的是事,是實實在在的事。
寫一份材料,解決一個問題,幫一個企業落地,替老百姓跑一趟腿。這些事不大,但每一件都落在實處。
回到宿舍,我洗了把臉,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今天的事,要記下來。
“七月,裴市長問我研究生的事。他說讀書是好事,但彆光顧著讀書,忘了看路。”
我在下麵加了一行:“路在腳下,一步一個腳印。”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桌上,照在那個筆記本上。我把它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那裡還有老賀的筆記本,有裴市長的信,有方老師的筆。這些東西,都是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