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潘家園東區的人流擠得過道水泄不通,程小金蹲在馬紮上,手裡舉著一把民國時期的銅鎖,給麵前挎菜籃子的大媽講來歷。
「您看這鎖刻的是五子登科,過去大戶人家給孩子滿月抓週用的,掛家裡鎮宅不說,用個幾十年都不帶壞的。」
大媽伸手摸了摸鎖麵的包漿,剛要開口問價,三個身影擋在了攤位前。
中間的胖子體重少說一百**十斤,圓腦袋圓肚子,藏青色唐裝的鈕釦繃得緊緊的,隨時能崩飛出去。
他左手腕繞著一串沉香木珠子,右手捏著一把畫蘭花的摺扇,走路腳步沉得能把石板路踩出印子,兩邊跟著的小夥子裡,有個寸頭程小金眼熟,就是前天往他攤位上塞名片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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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媽被這陣仗唬了一跳,放下銅鎖轉身就擠進了人流。
程小金看著到嘴的生意飛了,心裡不痛快,但臉上冇露出來,慢悠悠把銅鎖擱回攤布上。
胖子在他麵前站定,摺扇啪的一聲收了,臉上掛著笑。
「小程是吧?」
「您是?」
「我姓孫,朋友都叫我孫胖子,我年紀長你一點兒,你叫我孫哥就行。」
「孫哥找我有事?」
孫胖子的目光掃過攤位上的東西,從民窯粗瓷碗,掃到散串的銅錢,再掃到缺了角的老磚雕,最後落回程小金臉上。
「你這攤上東西不多,冇一件摻假的,在潘家園這地方,算得上獨一份。」
「您過獎了,就是小本生意,混口飯吃。」
「不是過獎,是真心誇你。」
孫胖子晃了晃手裡的摺扇,扇麵掃過攤布上的銅錢,發出嘩啦一聲響。
「整個潘家園,敢拍胸脯說自己攤上全是真貨的,數不出三個,你算一個。」
「孫哥大老遠跑過來,不會就是為了誇我兩句吧?」
孫胖子笑了,臉上的肉往兩邊擠,眼睛眯成一條線。
「我聽說,你前兩天從一個河北老農手裡,收了個鐵器?」
「鐵器?」
程小金裝傻,伸手扒拉了兩下攤上的銅鎖銅錢。
「您看我這攤上全是銅器瓷器,哪來的什麼鐵器?」
「前天下午,一個穿軍綠外套的老頭抱著個麻袋站你攤前,你們倆聊了小半個鐘頭,最後你掏錢把東西收了。」
孫胖子說著,從唐裝口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劃了兩下,把螢幕懟到程小金眼前。
照片是從側麵拍的,畫麵裡程小金坐在馬紮上,手裡舉著那塊鐵疙瘩對著太陽看,輪廓拍得清清楚楚。
程小金盯著照片看了兩秒,抬眼看向孫胖子。
「孫哥這是找人盯著我呢?」
「什麼叫盯著,我這是關心後輩。」
孫胖子把手機收回去,揣回口袋裡。
「潘家園這麼大,誰收了點有意思的東西,我剛好知道,過來問問價,不算過分吧?」
「您也看完了,還有別的事嗎?」
「有。」
孫胖子把摺扇往手心裡敲了一下,發出脆響。
「我想看看實物。」
「什麼實物?」
「照片裡那塊鐵。」
「嗨,您說那個啊,就是塊廢鐵,我八百塊錢買回來的,回去洗了洗全是鏽,覺得冇用,前天就扔垃圾桶了。」
「扔了?」
「扔了。」
孫胖子看了他好半天,臉上的笑冇掉,眼神卻沉了下來。
「小程,在潘家園混的人,冇有把真東西往垃圾桶裡扔的規矩,這個你比我懂。」
程小金冇接話,指尖摳著攤布上起的毛球。
孫胖子嘆了口氣,摺扇啪的一聲展開,慢悠悠扇著風,風把他脖子上掛的玉墜吹得晃來晃去。
「年輕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那塊鐵不是普通東西,你也不是真把它當廢鐵,不然你不會花八百塊錢收。」
「您怎麼知道它不普通?」
「這你就甭管了。」
孫胖子收了笑,臉上的肉往下垮了點。
「我出價五千,你把東西拿出來,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大家都痛快。」
「我真扔了,您給多少錢我也變不出來。」
「一萬。」
孫胖子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低了點。
「一萬塊,夠你在潘家園擺半年攤的,比你賣這些破銅爛鐵賺得多。」
「孫哥,您就是給十萬,我也冇法給你變個鐵疙瘩出來,東西確實不在我手上。」
孫胖子沉默了幾秒鐘,把摺扇合了,遞到旁邊的寸頭手裡。
「小程,我給你講個事。」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隻有程小金能聽見。
「去年西區有個擺攤的小夥子,跟你一樣,收了個好東西不肯賣,也跟我說扔了。」
他指尖叩了叩唐裝下襬的暗紋。
「後來他攤位被市場管理處取消了,說他經營許可證有問題。」
「再後來他去朝陽區另找了個地方擺攤,冇擺三天,被人舉報賣假貨,貨全給冇收了。」
「再再後來,他混不下去,回通州老家種大棚去了。」
程小金的手心出了層汗,指尖摳著攤布,愣是把布麵摳出個小窟窿。
「孫哥您這是威脅我?」
「什麼叫威脅,我這是給你交底。」
孫胖子拍了拍程小金的肩膀,力道不大,壓得程小金肩膀往下沉了沉。
「想好了給我打電話,號碼我前天就讓人給你了,不用我再給你遞一遍吧?」
說完他轉身就走,兩個跟班跟在他身後,擠開人流很快冇了影子。
程小金站在攤位前,看著他的背影,嘴唇繃了半天,冇說出一句話。
隔壁的趙德發湊了過來,腦袋探得老遠。
「我靠,那就是孫胖子啊?他找你要什麼好東西呢?」
「冇什麼,聊了幾句閒天。」
「聊閒天能聊得你臉都白了?你騙鬼呢。」
趙德發撇了撇嘴,伸手想扒拉程小金的揹包。
「是不是收著什麼好玩意了?給我看看唄,我又不搶你的。」
程小金一把拍開他的手,冇好氣地說。
「看什麼看,冇什麼好看的。」
「嘿,你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呢,切,冇意思。」
趙德發討了個冇趣,罵罵咧咧回自己攤位去了。
程小金一個人坐在馬紮上,坐了整整一下午,一筆生意都冇做成。
說實話,他有點怕了。
五千甚至一萬塊,對他來說真不是小數目,夠他交大半年房租,夠他給佟可心把欠的滷煮錢全結了,還能剩點錢進一批新貨。
他真的認真想過,要不找孫胖子把東西賣了算了,換半年安生日子,怎麼算都劃得來。
可一想到馬爺說的話,想到他爹程守一,想到那張黑白照片上北新橋鎖龍井的粗鐵鏈,他又狠不下這個心。
就這麼糾結到晚上八點,他拎著兩個涼透的肉夾饃,晃回了豐臺的出租屋。
開門的時候他還在想,等會就著肉夾饃給馬爺打個電話,問問這事該怎麼辦。
進門扔包、開燈,順腳走到床邊,蹲下來往床底看了一眼。
裝速食麵的紙箱子還在。
但位置不對。
他昨天塞進去的時候,箱子的開口是朝牆根的,現在開口朝外。
特意擺在箱子前麵擋著的那雙臭球鞋,左右也換了個位置。
程小金的後背一陣陣發麻,蹲在地上冇敢動,伸手慢慢把紙箱子拉了出來。
他翻開箱麵上蓋的舊報紙,那塊鐵疙瘩好好躺在裡麵,外麪包的報紙褶皺跟他之前包的時候一模一樣,鎖也冇動過。
東西冇丟,但有人來過。
程小金抱著鐵疙瘩坐在地上,手心的汗把報紙洇濕了一塊。
他想起自己出門的時候,特意在門後貼了半透明的膠帶,隻要有人開門進來,膠帶肯定會被扯斷。
他抱著鐵疙瘩慢慢站起來,走到門後一看。
貼在門縫上的膠帶早就斷了,斷口整整齊齊,被人隨手貼在了旁邊的牆麵上。
牆麵上還留著個用馬克筆畫的小圖案,是個歪歪扭扭的鎖頭,鎖頭上麵畫了個叉。
這是潘家園地下圈子裡,斷人財路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