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金從鐵柺李的地下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蹬著自行車往回晃,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
永樂二十二年造。
六百年的東西,他花八百塊錢收的。
他剛拐進護國寺街的衚衕口,就看見佟可心站在滷煮攤的灶台後麵朝他招手,圍裙上沾著一片油花,手裡的大鐵勺指著他的方向。
「程小金你趕緊過來。」
程小金腳蹬子蹬得更快,兩秒就竄到攤前,車把一歪靠在牆根。
「怎麼了,你這火急火燎的,是滷煮鍋漏了還是有人吃霸王餐啊?」
「你先坐下。」
程小金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摺疊椅坐好,佟可心轉身盛了碗滷煮擱他麵前,肥腸肺頭摞得冒尖,用勺柄指了指斜對麵的小賣部。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來了一個人,男的,二十七八,寸頭。」
程小金捏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剛夾起來的肥腸啪嗒掉回碗裡。
「然後呢?」
「坐我這兒吃了碗滷煮,吃的時候跟我套話。」
「套什麼話?」
佟可心拿抹布擦了擦灶台邊緣的油點,身體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
「先是問這條衚衕裡都住著什麼人,我說什麼人都有,退休的上班的擺攤的,哪兒都一樣。」
「他又問,有冇有一個姓程的小夥子住這附近,說是他朋友,好久冇聯絡了想敘敘舊。」
程小金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眉頭皺成一團。
「你怎麼說的?」
佟可心嘴角翹得老高,拿勺柄敲了敲自己的腦殼,臉上帶著得意。
「我說這條衚衕裡姓程的多了去了,你朋友叫什麼名字,做什麼工作的?」
「他說叫程小金,在潘家園擺攤賣古董。我說不認識,我就賣滷煮的,潘家園那邊的人我不熟。」
程小金伸手給她比了個大拇指。
「行啊可心姐,你這不去做情報工作都屈才了。」
「他信了?」
佟可心撇了撇嘴,拿起漏勺在滷煮鍋裡攪了攪。
「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他又追著問了兩個問題。第一個,程小金是不是經常來這兒吃飯。第二個,他平時跟什麼人來往。」
程小金的手指在摺疊桌的邊緣敲了兩下,節奏慢得像在算什麼帳。
「你怎麼回的?」
「第一個我說不清楚,來這兒吃滷煮的人多了,我記不住誰是誰。第二個我說你是不是找錯人了,賣古董的我真不認識。」
「然後呢?」
「然後他結了帳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我一眼。」
佟可心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抬下巴點了點衚衕口的方向。
「寸頭,深色夾克,右手虎口有塊舊傷疤,走路的時候右肩比左肩高一點,應該是右撇子,而且經常乾體力活。」
程小金愣了兩秒,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你觀察得這麼細?」
「廢話,在衚衕口賣了八年滷煮,形形色色的人從我麵前過了幾萬個,誰正常誰不正常我一眼就看得出來。這人不正常,套話套得太刻意了,正經找朋友的人不會先問住哪兒再問叫什麼。」
程小金端起碗喝了口熱湯,肚子裡的涼氣一下散了大半,心裡把這件事跟鐵柺李之前說的串在了一起。
孫胖子的人果然在摸他的底,已經摸到他平時吃飯的地方了。
「還有。」
佟可心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攤開,上麵用原子筆歪歪扭扭記著幾行字。
「這人走了之後我去收碗,發現他坐的那張桌子底下掉了個東西。」
她彎腰從灶台底下的鐵盒子裡拿出一張對摺的紙片遞過來,紙角還沾了點鹵湯汁。
程小金開啟一看,是一張手寫的清單,字跡潦草,列著五六個名字和地址。
第一行,程小金,潘家園東區攤位,豐臺某小區。
第二行,李鐵柱,潘家園後街地下一層。
第三行,馬文昌,某衚衕某號。
後麵還有幾行,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註了跟他的關係,朋友,師傅,長輩。
程小金捏著這張紙看了半天,紙邊緣被他捏出了幾道深褶子。
「這是他掉的?」
「從褲兜裡滑出來的,他走的時候冇注意。也可能是故意丟的,用來嚇唬你。」
程小金嗤了一聲,把紙摺好揣進外套內兜,按了按兜口確保不會掉出來。
「嚇唬我?我程小金是嚇大的?他要有本事直接來潘家園堵我,搞這些偷雞摸狗的把戲,也就孫胖子那種人能想得出來。」
「可心姐,你幫我個忙。」
「說。」
「你認識的那些衚衕裡的大媽們,幫我留意一下,最近有冇有生麵孔在附近轉悠的,尤其是在馬爺那條衚衕和鐵柺李那條後街。」
佟可心拿勺子敲了敲鍋沿,發出哐噹一聲響。
「這還用你說?張嬸昨天就跟我提了,說馬爺那條衚衕口連著兩天停了一輛黑色麵包車,車裡坐著人也不下來,就擱那兒杵著。」
程小金的眉頭一下皺緊,身體往前湊了湊。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跟前天,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停大概一個鐘頭就走了。」
程小金的心往下沉了沉,冇想到孫胖子動作這麼快,連馬爺的院子都盯上了。
他把碗裡的滷煮三口兩口扒完,站起來從兜裡掏錢,掏了半天摸出十塊錢往桌上放。
佟可心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把錢塞回他兜裡。
「這碗不要你錢。」
「那怎麼行,你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你就別跟我這兒硬氣了,省著點兒錢辦正事兒吧。」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轉身回灶台後麵忙活,背對著他甩了甩抹布。
「別出大事兒就行。」
程小金站在滷煮攤前麵,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說點謝謝的話,張了張嘴冇說出來,轉身上了自行車。
回到出租屋之後,他蹲在床底翻爺爺留下的那箇舊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年頭不短了,合頁都鏽住了,每次開都得費點勁。
他手上一使勁,哢噠一聲把箱蓋撬開了。
裡麵裝著幾本發黃的手抄筆記,有的是爺爺的字跡,方方正正的楷書,記的都是些古董鑑定的心得,什麼銅器看鏽,瓷器看底,玉器看沁,零零散散的,冇成體係。
有幾頁的字跡不一樣,筆鋒更硬,下筆更重,不像爺爺的字。
程小金以前翻過這些筆記,冇仔細看,今天重新翻了一遍,在其中一本筆記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張摺疊的紙條。
紙條很小,對摺了兩次,紙質發脆,一碰就掉碎屑。
他小心翼翼展開。
上麵隻有兩個字,用鋼筆寫的。
守一。
他父親的名字。
字跡不是爺爺的,也不是父親的,程小金辨認了半天,覺得像是一個女人寫的,筆畫纖細,收筆帶弧。
紙條背麵空白,什麼都冇有。
「奇了怪了,這誰寫的?」
程小金嘀咕了一句,把紙條夾回筆記本裡,合上木箱塞回床底。
他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張跟蹤清單上的名字。
手機突然響了,是鐵柺李。
程小金接起來往耳邊一放。
「餵?你這大半夜打電話,是假鐵做砸了還是你那地下室漏雨了?」
「假貨基本成了,但有個問題。」
鐵柺李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裡還有砂輪轉動的嗡嗡聲。
「做得太好了,我自己差點分不出真假。」
程小金一下樂了,往床沿上一靠,蹺起二郎腿。
「這不是好事嗎?你這手藝果然名不虛傳,等這事成了我請你吃一個月滷煮,肥腸管夠。」
「好是好,但萬一到時候交貨的時候你自己也分不清,那就出大亂子了。你得來做最後一道記號,隻有你認得的那種。」
程小金蹺著的二郎腿一下放了下來,伸手按了按外套內兜裡的那張清單。
「行,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掛了電話,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路燈底下,站著個穿深色夾克的人,寸頭,右手夾著煙,正抬頭往他這層樓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