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柺李的地下室裡溫度比外麵低了五六度,程小金推門進去的時候打了個哆嗦,隨手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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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穿這麼少,大秋天的還穿單衣。」
鐵柺李頭都冇回,蹲在工作檯前麵,麵前擺著一隻巴掌大的坩堝,坩堝底下墊著石棉板,旁邊的小電爐燒得通紅。
「我窮吶,秋褲還冇來得及買呢。」
「窮你還花八百買鐵疙瘩?」
程小金湊到工作檯跟前,看見檯麵上擺著三塊大小不一的鐵料,最大的一塊已經被銼刀打磨出了粗坯的輪廓。
「這鐵料哪兒來的。」
「廢品站。」
鐵柺李從地上撿起一塊碎鐵片遞給他看。
「清代的鐵鍋碎片,你看這斷麵的紋路,跟現代工業鑄鐵完全不一樣,顆粒更粗,雜質分佈不均勻,這是土法冶煉的特徵。」
「用這個做假品,基底的年代感就有了,拿儀器檢測鐵料的碳含量和雜質比例,跟現代鐵一比就知道是老料。」
程小金拿著碎鐵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放回桌上。
「光鐵料對了還不夠吧,形狀呢。」
「廢話,你當我乾了二十年是白乾的。」
鐵柺李伸手從工作檯底下拽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麵是一張畫了鉛筆稿的白紙,上麵用精細的線條勾勒出鎮海鐵的三檢視,標註著尺寸和細節位置。
「昨天去馬爺那兒上手摸了半個鐘頭,每一條紋路每一個凸起我全記下來了,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程小金看著那張圖紙,吹了聲口哨。
「行啊你,這手藝擱舊社會都能去造假玉璽騙皇上了。」
「少貧,我這手藝是部隊裡練出來修裝備的,造玉璽那活我可不接。」
程小金搓了搓手,湊得更近了點。
「然後呢,做鏽怎麼弄,那層鏽皮是最關鍵的,孫胖子的那個眼鏡王要是拿酸試劑一測,鏽層年代不對,當場就露餡。」
鐵柺李站起來,柺杖撐著地麵走到鐵架子前,從第二層抽出一個鐵皮盒子開啟。
裡麵裝著灰褐色的粉末,程小金湊近聞了聞,一股鐵鏽味混著泥土的腥氣。
「這是什麼。」
「真品上刮下來的鏽粉。」
鐵柺李捏了一撮鏽粉在指尖搓了搓。
「昨天在馬爺那兒,我趁你跟馬爺扯閒篇的時候,用刮刀在真品底部不顯眼的地方取了一小層鏽,量不多,但夠用。」
「你什麼時候動的手,我怎麼冇看見。」
「你要能看見,我這手藝也別混了。」
鐵柺李把鐵皮盒子擱回架子上,走到工作檯前坐下,拿起一把小銼刀開始在粗坯上修整邊緣。
「做鏽分三步,我跟你細說,你也學著點。」
他一邊銼一邊講,銼刀在鐵坯表麵發出嗞嗞的聲響。
「第一步叫打底,把鐵坯表麵用砂紙磨出微孔,孔徑要小,肉眼看不見但用放大鏡能看出來,這些微孔是用來吃鏽的。」
「第二步叫植鏽,把真品的鏽粉用稀釋的米醋調成糊狀,一層一層往微孔裡抹,抹完用棉布裹住,埋進配好的泥土裡。」
「泥土怎麼配。」
「三分黃土,兩分河沙,一分馬糞,再加半碗老陳醋,馬糞提供氨氣,加速鐵的氧化,老陳醋提供酸性環境,讓鏽層跟鐵料表麵形成化學結合。」
程小金聽得直咋舌。
「你這配方跟佟可心做滷煮的配料表似的,講究還挺多。」
「比做滷煮講究多了,滷煮火候差點頂多不好吃,這個火候差一點就是真和假的區別。」
鐵柺李把粗坯翻了個麵,指著一處凹陷。
「最關鍵的是第三步,叫養鏽,埋進土裡之後不能著急,正常得養三個月以上,讓真品的鏽菌跟假品表麵的新鏽混生在一起,長成一體,到時候拿放大鏡看,鏽層的紋理走向跟自然形成的完全一樣。」
「但咱們冇有三個月。」
「所以我用了個取巧的法子。」
鐵柺李從抽屜裡掏出一個密封塑膠袋,裡麵裝著幾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我從白雲觀後牆根底下挖的老泥,那堵牆少說有兩百年了,泥土裡的微生物群落跟現代土壤完全不一樣,用這種老泥來養鏽,一個禮拜頂得上普通泥土三個月。」
程小金盯著那袋黑泥,樂了。
「你從白雲觀牆根挖泥,人家道士冇拿拂塵抽你。」
「大半夜去的,道士都睡了。」
「你一瘸子大半夜翻牆進白雲觀挖泥。」
「誰說翻牆了,後門冇鎖,不是,你怎麼那麼多廢話呢?」
鐵柺李白了他一眼,把密封袋擱到一邊,繼續埋頭銼鐵坯。
程小金冇再打岔,搬了把摺疊椅坐在旁邊看。
鐵柺李的手穩得很,銼刀在鐵坯上走得又慢又勻,每一刀的深度和角度都控製得恰到好處,金屬粉末細細地落在氈布上,像一層灰色的雪。
他乾了大概四十分鐘,把銼刀放下,拿起一張細砂紙開始打磨。
「你知道我這輩子造了多少假貨嗎。」
「多少。」
「嘿,說起來,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可上百件總有。」
鐵柺李低著頭打磨,聲音悶悶的。
「銅的,瓷的,木的,石的,什麼都做過,有段時間手頭緊得揭不開鍋,一個月趕了十二件假古董,累得右手抽筋,左手接著乾。」
他停了停,把砂紙換了一張更細的。
「但有一條規矩,我從來冇破過。」
「什麼。」
「我造的假貨,從冇害過老實人,騙的都是那些拿錢砸行情的奸商,還有到處撿漏想一夜暴富的貪心鬼,真正的窮人拿著祖傳的東西來找我修,我一分錢不收。」
程小金嗯了一聲,指尖敲了敲椅子扶手。
「這點咱倆一樣,我擺攤這麼久,從來冇坑過挎菜籃子來買小玩意的大爺大媽。」
鐵柺李忽然把砂紙一扔,湊近鐵坯底部,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
「不對,等等。」
他從工具架上抽出一瓶棕色的液體,倒了幾滴在一塊棉花上,小心翼翼地擦拭鐵坯旁邊的另一塊鐵。
那是真品鎮海鐵,放在工作檯角落裡,跟假品的粗坯隔著半臂遠。
「你乾嘛。」
「你別說話。」
鐵柺李拿棉花在真品底部一處鏽層特別厚的位置反覆擦拭,棕色液體慢慢溶解了表麵的鏽皮,露出底下的鐵麵。
他戴上頭戴放大鏡,臉幾乎貼到鐵麵上。
然後他的手停住了。
「小金你過來,你看這兒。」
程小金彎下腰湊過去,透過鐵柺李讓出來的縫隙,他看見真品底部露出來的那一小片鐵麵上,有極細小的刻痕。
不是紋飾,是字。
鐵柺李用鑷子夾著棉花,又擦了兩遍,字跡漸漸清晰了。
刻得極淺極小,不用放大鏡根本看不見。
永樂二十二年造。
程小金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記得他爹失蹤前留在家裡的半張拓片上,右下角的落款,就是一模一樣的字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