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天 碑王托夢
週一早晨,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急促的砸門,而是有節奏的、緩慢的叩擊:咚,咚,咚。每隔五六秒響三下,像是某種約定好的暗號。聲音來自大門,但隔著臥室門和客廳,依然清晰可辨。
我睜眼,摸過手機看時間:七點十分。窗外天色已亮,但窗簾拉著,屋裏光線昏暗。空調昨晚沒關,暖風嗡嗡作響,空氣幹燥得讓人喉嚨發癢。
咚,咚,咚。
又來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裏有個人一直在我耳邊說話,聲音沙啞,斷斷續續,聽不清內容。現在醒來,腦子裏還殘留著那種被絮絮叨叨包圍的煩躁感。
穿上拖鞋,走到客廳。透過貓眼往外看——是龍爺。
我開啟門。龍爺穿著那件藏藍色夾克,手裏沒拎布袋,臉上表情有些嚴肅。
“早,龍爺。”我側身讓他進來,“啥事兒這麽早?”
龍爺沒進門,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客廳,最後落在我臉上。
“你昨晚是不是做夢了?”他問。
我一愣:“您咋知道?”
“看出來的。”龍爺簡短地說,“眼窩發青,印堂發暗,身上帶著一股‘陰叨叨’的氣。夢裏是不是有人跟你說話,聽不清說啥,但一直說?”
“對。”我後背有點發涼,“您能看出來?”
“進屋說。”龍爺這才跨進來,順手帶上門。
我們在沙發坐下。我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沒喝,放在茶幾上。
“你夢見的不是普通的夢。”龍爺開口,“是‘碑王托夢’。”
“碑王?”我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家裏去世的長輩,成了‘清風’,在底下待不住,有事兒要跟陽間的後人說,就托夢。”龍爺解釋,“但不是所有去世長輩都能托夢,得是有一定道行的,或者死時有執念沒散的。”
“可我夢見的是誰?”我努力回憶夢裏的細節,但隻有模糊的印象——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遠處,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像隔著水傳過來,含混不清。
“得查。”龍爺說,“你家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比如照片歪了,東西移位,或者聞到奇怪的味道?”
我想了想:“照片……好像有。客廳牆上掛著我爸的遺照,昨天下午我看著,覺得有點歪,就給扶正了。結果今早起來再看,又歪了。”
“往哪邊歪?”
“左邊。”我說,“照片框往左傾斜,大概十來度。”
龍爺站起來:“帶我去看看。”
我領他到客廳西牆。牆上掛著一個木質相框,裏麵是我爸的黑白照片,十年前拍的,那時候他已經病重,瘦得脫相,但眼神還挺精神。照片確實歪了,左邊低,右邊高。
龍爺盯著照片看了半分鍾,然後伸出手,用食指輕輕點在相框玻璃上。
“涼的。”他說,“不是普通的涼,是陰氣附著的那種刺骨的涼。”
“是我爸?”我心裏一緊。
“不一定。”龍爺搖頭,“也可能是其他長輩。你家除了你爸,還有誰近十年去世的?”
我想了想:“我奶奶,五年前走的。我外公,八年前。還有個姑奶奶,三年前。”
“都有可能。”龍爺說,“但得確定是誰,為了什麽事兒。碑王托夢,一般是有未了的心願,或者有重要資訊要傳達。要是耽誤了,它可能鬧得更凶。”
“怎麽確定?”
“得‘問’。”龍爺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銅錢,是那種老式的方孔銅錢,邊緣磨得光滑,“用這個擺個簡單的陣,看它反應。”
他讓我從廚房拿來一碗米,放在茶幾上。米是普通的大米,裝在玻璃碗裏。龍爺把銅錢豎著插進米堆正中,然後讓我把爸爸的照片拿過來,靠在碗後邊。
“你坐對麵。”龍爺說,“閉上眼睛,深呼吸,腦子裏回想昨晚的夢。”
我照做。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努力回憶夢裏的畫麵——那個佝僂的身影,模糊的臉,一張一合的嘴。
屋裏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風聲和我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龍爺低聲說:“睜開眼睛,看銅錢。”
我睜開眼。
銅錢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晃動,而是自己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朝著左側傾斜。傾斜到大約三十度時,停住。然後,又緩緩地回正,再朝右側傾斜。
如此反複,像鍾擺一樣。
“它在‘指認’。”龍爺盯著銅錢的擺動,“左側……是你奶奶?”
我奶奶去世前一直住在我家,她房間就在客廳左邊。她走的時候挺安詳,沒什麽執念才對。
銅錢又擺了幾次,最後停在左側傾斜的位置,不動了。
“是你奶奶。”龍爺確認,“她有事兒要跟你說。”
“什麽事兒?”
“得‘聽’。”龍爺從口袋裏又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小撮香灰,“用這個,幫你暫時開‘耳竅’,能聽見碑王的聲音。但時間不能長,最多十分鍾。”
他把香灰抹在我兩邊耳垂上。香灰很細,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接觸麵板時有輕微的灼熱感。
“現在,對著照片,心裏默唸你奶奶的名字,問她有啥事兒。”龍爺說。
我照做。看著爸爸的照片(背後是奶奶的靈位),心裏默唸:“奶奶,我是阿乂,您有啥事兒要跟我說?”
默唸完,屋裏依然安靜。
但幾秒鍾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飄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耳朵在說。聲音沙啞,蒼老,斷斷續續:
“……箱子……床底下……箱子……”
我渾身一僵。
這聲音,和我昨晚夢裏聽見的,一模一樣。
“箱子?”我看向龍爺。
龍爺示意我繼續問。
“什麽箱子?在哪兒?”我繼續默唸。
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些:
“……我床底下……紅木箱子……鑰匙……在相框後麵……開啟……裏頭有東西……要燒掉……”
我奶奶生前住的那個房間,現在是我當書房用。床底下確實堆了些雜物,但我沒注意過有沒有紅木箱子。
“她要你燒掉什麽東西。”龍爺說,“可能是她生前留著,但死後覺得不該留的。或者,是別人留下的,她代為保管,現在要處理。”
“我現在去找?”
“現在就去。”龍爺站起來,“我跟你一起。碑王托夢,最好當天就辦,拖久了,它可能著急,鬧出別的動靜。”
我們走進書房。房間不大,靠窗是書桌,對麵是一張單人床,床底下塞著幾個塑料收納箱和舊書。
我把床底下的東西全拖出來。灰塵飛揚,在陽光下形成一道道金色光柱。塑料收納箱裏裝著過冬的衣物和棉被,舊書捆成一摞。最裏邊,靠牆的位置,果然有一個紅木箱子。
箱子不大,長約六十厘米,寬約四十厘米,高約三十厘米。表麵是暗紅色的漆,邊緣有銅質包角,但銅綠斑駁。箱蓋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鎖孔已經鏽死。
“相框後麵。”我想起那句話。
書房牆上掛著我小學時的全家福,相框是木質的,很厚重。我把它摘下來,翻到背麵——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用膠帶粘著一枚銅鑰匙。
鑰匙很小,齒已經磨損得差不多了。
我取下鑰匙,插進紅木箱子的鎖孔。用力擰,鎖芯發出哢噠一聲,開了。
箱蓋掀開,一股陳舊紙張和樟腦丸的氣味撲麵而來。裏頭整齊地疊放著一些衣物:一件深藍色對襟褂子,一條黑色棉褲,一雙布鞋。都是奶奶生前常穿的。
衣物下麵,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拿起信封,沒封口。往裏看,是一疊發黃的信紙。
抽出來,展開。信紙上是工整的鋼筆字,字跡娟秀,但墨水已經褪色,很多地方看不清。信的開頭寫著:“吾兒親啟……”
是我奶奶寫給我爸的信。
但信的內容隻寫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後麵幾頁是空白。
“這是……”我看向龍爺。
龍爺接過信紙,快速瀏覽。看完,他沉默了幾秒。
“你奶奶走之前,有件事兒沒來得及跟你爸交代。”龍爺說,“可能是關於家裏的什麽事兒,或者她自己的什麽心願。信沒寫完,她就走了。現在她成了碑王,在底下惦記著,就托夢給你,讓你把信燒了,可能是覺得沒必要留了,或者不想讓後人看見。”
“那我要燒掉嗎?”
“燒。”龍爺點頭,“按她的意思辦。燒完,她心願了了,就不會再托夢了。”
我們回到客廳。龍爺讓我拿個鐵盆,把信紙放進去。用打火機點燃。
信紙很舊,但一點就著。火苗躥起來,迅速吞噬了那些褪色的字跡。煙霧升起,帶著一股特殊的焦糊味,不刺鼻,反而有種淡淡的香氣。
燒到最後,火苗熄滅,隻剩下一小堆灰燼。
就在灰燼徹底冷卻的瞬間,我忽然感覺身上一輕——那種一直縈繞不去的、夢魘般的疲憊感,消失了。耳朵裏那種隱約的嗡鳴聲,也停了。
龍爺看了看牆上的照片:“照片不歪了。”
我抬頭。確實,爸爸的遺照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回正了,方方正正地掛在牆上,不再傾斜。
“解決了。”龍爺說,“你奶奶的心願了了,以後應該不會再托夢了。”
我心裏五味雜陳。奶奶去世五年,我一直以為她走得安詳,沒什麽遺憾。沒想到,她心裏還惦記著這封沒寫完的信。
“龍爺,您說我奶奶為啥不托夢給我爸,反而托夢給我?”我問。
“可能因為你爸已經去了底下,她能直接跟他說。”龍爺解釋,“而你是陽間的後人,托夢給你,讓你幫忙處理陽間的東西,更合適。”
“那封信裏到底寫了啥,您看清了嗎?”
龍爺搖頭:“隻看了開頭幾句,是家常話。具體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執念散了。”
我點點頭。也是,有些事兒,不知道或許更好。
龍爺囑咐我,今天白天多曬曬太陽,晚上睡覺前在床頭放一小把米,能安神。然後,他告辭離開。
我收拾完鐵盆裏的灰燼,拿到樓下花壇裏撒了。回來時,遇到王嬸遛狗。
王嬸看見我,主動打招呼:“阿乂,今天氣色不錯啊,昨天看你臉色挺差的。”
“睡得好。”我笑笑。
“那就好。”王嬸說,“對了,你家樓上那戶,昨天搬走了,你知道嗎?”
我一愣:“搬走了?為啥?”
“聽說那家小孩最近老做噩夢,夢見一個老太太站在床邊說話,嚇得不行。家長請人看了,說房子不幹淨,趕緊搬了。”王嬸壓低聲音,“我琢磨著,是不是跟你家最近這些事兒有關?”
我心裏一緊。樓上那家,正好在我奶奶房間的正上方。
“可能……是巧合吧。”我說。
王嬸沒再深問,牽著狗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樓上的窗戶。窗簾拉著,屋裏黑漆漆的。
碑王托夢,影響的可能不止我一個人。
回到屋裏,我給龍爺發了條簡訊,說了樓上搬走的事兒。龍爺很快回複:“正常。碑王陰氣重,會影響附近氣場。現在執念散了,過段時間就好了。”
我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爸爸的照片。
春天,真是個容易“醒”的季節。
不隻是仙家會醒,那些逝去的親人,那些未了的執念,也會醒。
隻希望,醒來的它們,都能找到安寧。
就像奶奶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