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天 桃仙驚春
週日早晨,陽光出奇地好。
連續幾天的陰雨過後,天空像被洗過一樣,藍得透亮,雲絮薄得幾乎看不見。陽光從東邊斜射進來,穿過客廳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裏緩慢翻滾,像深海裏的浮遊生物。空氣裏還殘留著雨後的濕潤氣息,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吸進肺裏涼絲絲的,帶著點兒甜。
我推開窗戶,春風湧進來,不冷不熱,恰到好處。樓下花壇裏的冬青葉子綠得發亮,月季冒出了嫩紅的新芽,杜鵑花苞鼓脹,隨時要綻開似的。一切都透著春天的生機。
可視線掃過小區角落時,我愣住了。
那兒有棵老桃樹,種了少說二十年,樹幹粗得一人合抱,樹皮粗糙開裂,像老人的麵板。往年這時候,桃樹應該剛冒花骨朵,粉白的小點綴滿枝頭,再過半個月才盛開。但今天——
整棵樹開滿了花。
不是稀疏的幾朵,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綠葉,全是粉白的花朵。花瓣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遠看像一團巨大的粉雲落在角落,美得不真實。
更詭異的是,桃花的花期不該這麽早。這才三月底,往年最早也要四月中旬才開花。
我揉揉眼睛,再看。花還在,開得正盛。
心裏升起一絲不安。想起前幾天那些事兒——畫仙、蝶仙、繡鞋、雨仙,都是春天裏冒出來的“東西”。這桃樹開花異常,恐怕也不是好事。
正想著,手機響了,龍爺打來的。
“起了?”他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估計昨晚沒睡好。
“嗯,剛起。您看見樓下那棵桃樹了嗎?”
“看見了。”龍爺頓了頓,“正想跟你說這事兒。一會兒過來一趟。”
“好。”
掛電話,我下樓買早餐。經過桃樹時,特意繞過去看。
離近了,花更密。枝頭沉甸甸地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麵。花朵擠擠挨挨,花瓣薄如蟬翼,在微風裏輕顫,像在呼吸。空氣裏飄著濃鬱的桃花香,甜得發膩,聞久了頭有點暈。
我湊近細看,發現不對勁——花瓣顏色不均勻。靠近花蕊的地方是正常的粉白,但邊緣泛著淡淡的紅,像被血浸染過。而且花瓣邊緣微微捲曲,像被火燎過。
伸手想碰,指尖離花瓣還有幾厘米時,忽然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風的涼,是那種刺骨的陰冷,從指尖瞬間竄到胳膊,激得我打了個哆嗦。我縮回手,寒意消失。
心裏發毛,趕緊退後幾步。再看桃樹,花朵在風裏輕輕搖擺,陽光透過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影子形狀很奇怪——不像花,倒像……人形。
我搖搖頭,肯定是看錯了。
買完早餐回家,剛進樓道,碰見二樓王嬸下樓倒垃圾。她拎著個黑色塑料袋,眼圈還是黑的,但精神看起來比前幾天好些。
“王嬸早。”我打招呼。
“早。”她點頭,忽然壓低聲音,“你看見那棵桃樹沒?開花了。”
“看見了,開得真早。”
“早得邪乎。”王嬸左右看看,湊近說,“我昨晚起夜,從窗戶看見那樹下站著個人。”
我心裏一緊:“什麽人?”
“看不清臉,就看見個影子。”王嬸聲音更低了,“穿著老式衣服,像是……旗袍?站那兒一動不動,仰頭看著樹。我開窗想喊,影子突然就沒了。我還以為眼花了,可今早一看,樹開花了。”
“旗袍?”我想起畫仙裏那個穿旗袍的女人。
“嗯。”王嬸點頭,“你說,會不會是……”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龍爺說一會兒過來看看。”我說。
“龍爺懂這些,讓他瞧瞧。”王嬸鬆口氣,“不過你也小心點兒,我總覺得那樹不對勁。”
她說完提著垃圾下樓了。我站在原地,心裏七上八下。
回家吃完早餐,九點多,龍爺敲門。
他今天穿件深灰色夾克,臉色凝重,手裏拎著那個布袋。進屋後,第一句話就問:“桃樹開的花,你仔細看過了?”
“看過了。”我描述花瓣的顏色和那股寒意。
龍爺聽完皺眉:“邊緣發紅,是血煞。陰氣太重,染了花色。”
“血煞?”
“就是沾過血的陰氣。”龍爺解釋,“桃木本是辟邪的,但如果沾了血,尤其橫死人的血,就可能變成聚陰的東西。這棵桃樹……底下恐怕埋著東西。”
“埋著什麽?”
“不好說。”龍爺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桃樹,“得挖開看看。但白天不行,陽光太盛,挖了也看不出什麽。等晚上吧。”
“晚上挖?”我後背發涼。
“子時前後,陰氣最重,底下埋的東西會‘顯形’。”龍爺轉身,“不過得先準備點兒東西。桃樹開花異常,說明底下的‘東西’躁動了,得防著它鬧騰。”
他從布袋裏掏出幾樣東西:一小包硃砂粉、一捆紅線、幾枚銅錢、還有個小銅鈴。
“硃砂畫符,紅線圍樹,銅錢壓陣,鈴鐺示警。”龍爺邊說邊分配,“下午咱倆先去布陣,晚上再看。”
午後,陽光依舊明媚,但桃樹那片角落卻莫名有些陰森。我和龍爺下樓,繞到角落。
走近了,桃花香更濃,甜得發膩,聞久了頭昏腦脹。龍爺讓我屏住呼吸,他則掏出一張黃表紙,用硃砂快速畫符。符畫完,貼在樹幹上。
接著,他用紅線在桃樹周圍繞圈,每繞一圈就線上上串一枚銅錢,最後形成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圈。銅錢共七枚,按北鬥七星排列。
“七星鎖陰陣。”龍爺解釋,“暫時封住陰氣,防止擴散。”
布完陣,他退後幾步觀察。陽光照在桃樹上,花朵依舊燦爛,但奇怪的是——樹下的影子特別深,像一灘濃墨,陽光怎麽也照不亮。
“影子不對勁。”龍爺低聲說,“活樹的影子是灰的,這影子……是黑的。”
我仔細看,確實。周圍其他樹的影子都是淡灰色,唯獨桃樹的影子漆黑一片,邊界清晰,像剪出來的。
“底下陰氣太重。”龍爺判斷,“等晚上吧。”
整個下午,我心神不寧。寫稿時總忍不住瞟窗外,看那棵桃樹。花朵在風裏輕顫,每次晃動,都像在招手。
傍晚,天色漸暗。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但桃樹那片角落早早陷入陰影。花朵在暮色裏泛著淡淡的熒光,像無數隻眼睛。
七點多,天完全黑透。小區路燈亮起,昏黃的光勉強照到桃樹邊緣,樹身大半藏在黑暗裏。
我和龍爺下樓,他帶了手電筒和鐵鍬。
走到紅線圈外,龍爺停住。他先搖了搖銅鈴——叮鈴,清脆的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接著,他用手電照向桃樹根部。光線掃過,我看見了。
泥土表麵,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量不多,就一小片,大概巴掌大,顏色像稀釋的血,在黑色泥土上格外紮眼。液體微微反光,粘稠,不流動,像凝固了。
“血滲出來了。”龍爺語氣平靜,“底下果然有東西。”
“現在挖?”
“等等。”龍爺看看時間,“十一點半,陰氣最盛時挖。現在先看看動靜。”
我們退到幾米外,躲在冬青叢後麵觀察。手電筒關閉,黑暗吞沒一切。
月光很淡,雲層厚,隻有遠處路燈的微弱光暈。桃樹在黑暗裏隻剩一團模糊的輪廓,花朵的熒光更明顯了,一閃一閃,像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圍寂靜,隻有偶爾的風聲,吹得樹葉沙沙響。
十一點,異象開始。
先是聲音——很輕,像歎息。
“唉……”
從桃樹方向傳來,悠長,低沉,帶著無盡的疲憊。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辨。
我屏住呼吸,看向龍爺。他點點頭,示意繼續聽。
接著,桃樹的花朵開始發光。
不是反射光,是自發光。每朵花都亮起淡淡的粉紅色光暈,像無數盞小燈籠。光暈忽明忽暗,節奏一致,像心髒跳動。
整個樹冠變成一團巨大的發光體,粉紅色的光暈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光線很柔和,但莫名瘮人。
然後,影子動了。
樹下那片漆黑的影子,開始扭曲。形狀變化,慢慢拉長,最後變成一個人形——穿著旗袍的女人,側身站立,仰頭看樹。
和王嬸描述的一模一樣。
影子很淡,半透明,在粉紅色光暈裏若隱若現。她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龍爺低聲說:“顯形了。”
“是鬼?”
“不是完整的鬼,是‘念’。”龍爺解釋,“和雨仙那姑娘類似,殘留在桃樹下的‘念’。桃木聚陰,把她的‘念’鎖在這兒了。”
“她是誰?”
“挖開才知道。”
十一點半,龍爺站起身:“挖吧。”
我們走進紅線圈。越靠近桃樹,寒意越重,像走進冰窖。桃花香變得刺鼻,甜裏帶著股腐臭味。
龍爺讓我幫忙,用鐵鍬挖桃樹根部。
泥土濕軟,一鍬下去,帶出暗紅色的泥漿。挖到半米深時,鐵鍬碰到硬物。
不是石頭,是木頭。
小心清理,露出一個木箱。長方形,約一米長,半米寬,木頭已經腐朽發黑,表麵長滿白色黴斑,邊角被樹根纏繞。
箱子上沒有鎖,蓋子虛掩。
龍爺示意我退後,他慢慢掀開箱蓋。
手電光照進去。
裏麵沒有屍骨,隻有幾件東西:一件疊放整齊的舊旗袍,暗紅色,繡金色纏枝蓮紋;一雙繡花鞋,和之前那雙一模一樣;一把桃木梳,梳齒斷了幾根;還有個小鐵盒。
旗袍和繡花鞋都很舊,但儲存完好,像是被人精心整理過。
龍爺拿起鐵盒,開啟。
裏麵是一疊信。
信紙黃脆,字跡娟秀,用的是繁體字。最上麵一封,信封上寫:“林秀娟 親啟”。
林秀娟——雨仙那姑孃的名字。
我驚愕:“這是……”
“她的遺物。”龍爺翻看信件,“看來,她死後,有人把她的東西埋在這兒了。”
“誰埋的?”
“可能是凶手。”龍爺推測,“也可能是知情的人,想讓她安息。桃木辟邪,埋在這兒,本意是想鎮住她的魂,讓她別鬧。但沒想到,桃木沾了血,反而聚陰,把她的‘念’鎖在這兒了。”
“所以每年春天,桃樹開花異常,是她在‘顯形’?”
“嗯。”龍爺點頭,“她的‘念’想出來,但被桃木鎮著,隻能借著開花釋放一點兒陰氣。花瓣邊緣發紅,就是血煞的痕跡。”
他繼續翻看信件。大部分是林秀娟生前寫給妹妹的信,還有幾封是別人寫給她的——字跡粗獷,像是男人寫的。
最後一封信,沒有信封,隻有一張紙,上麵潦草地寫著幾行字:
“秀娟,我對不起你。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我害怕,把你埋在這兒。桃樹能鎮魂,你別怪我。每年春天我給你燒紙,你安息吧。”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龍爺看完,沉默良久。
“是凶手埋的。”他總結,“埋了之後,每年春天來燒紙,想求個心安。但桃木沾了血,反而把事情弄複雜了。”
“現在怎麽辦?”
“送她走。”龍爺說,“她的‘念’被困在這兒三十多年了,該解脫了。”
他把旗袍、繡花鞋、梳子重新放回木箱,然後從布袋裏掏出香爐線香。
在桃樹下擺好香爐,點燃三支線香。青煙升起,在粉紅色光暈裏扭曲,慢慢飄向旗袍。
龍爺開始念誦咒文,語調低沉。我站在旁邊,看著那件旗袍。
忽然,旗袍動了。
不是風吹,是自己輕微起伏,像被無形的人穿著。袖口慢慢抬起,做出擁抱的姿勢。
接著,繡花鞋也動了——鞋尖輕輕點地,像在踱步。
桃樹的花朵開始凋謝。
不是自然掉落,是花瓣一片片飄落,像下雪。粉紅色的花瓣雨在月光裏飛舞,落在旗袍上,落在繡花鞋上,落在地麵。
凋謝速度很快,幾分鍾後,整棵樹的花朵全落了,隻剩光禿禿的枝頭。
粉紅色光暈消失,黑暗重新籠罩。
旗袍停止起伏,繡花鞋也不動了。
龍爺停止念誦,輕聲說:“成了。”
他把木箱重新埋上,填平泥土。
“她的‘念’散了?”我問。
“散了。”龍爺拍拍手上的土,“桃樹不會再異常開花了。”
我們收拾東西回家。臨走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桃樹。
月光下,枯枝伸展,影子正常了——不再是濃墨的黑,而是淡灰色。
回到家裏,淩晨一點。
我累得倒頭就睡。
一夜無夢。
第二天週一,陽光依舊明媚。我下樓買早餐,特意繞到桃樹那兒。
樹還是那棵樹,但花已經謝光了,枝頭光禿禿的,隻有幾片新葉冒出來。
花期回歸正常。
春天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