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天 鍾仙報時
客廳的老掛鍾又停了。
指標定格在三點整。窗外陽光正烈,手機顯示兩點二十。這已經是這周第三次。
這口前任房主留下的老鍾一直走得穩穩當當。最近卻開始鬧脾氣。上週二停在淩晨一點,週三停在中午十二點,今天第三次。
我搬椅子檢查。開啟鍾殼玻璃門,陳年木頭的味道混著機油味。齒輪黃澄澄的,有些磨損。我撥動分針,秒針不動。
正要下來,鍾擺自己晃了一下。
屋裏門窗緊閉,沒有風。我愣住,鍾擺恢複規律擺動,秒針開始走動。接著,時針和分針飛快旋轉,齒輪發出急促的“哢哢”聲,像有東西在裏頭狂奔。
轉了十幾秒,指標停下:四點三十。手機還是兩點二十。
窗外陽光斜了,影子拉長。手機、電腦時間都沒變,掛鍾堅定地指著四點三十。
它開始報時。
“鐺——鐺——鐺——鐺——”
四下沉重的銅音,在客廳回蕩。聲音渾厚,震得胸口發悶。
報完時,鍾擺恢複平常節奏。我手腳冰涼。
下午下樓買煙。超市王嬸在櫃台打瞌睡,驚醒後揉眼睛:“喲,都快五點了。”牆上的電子鍾顯示四點五十。
“王嬸,你這鍾準嗎?”
“準啊,剛對的北京時間。”她打哈欠,“今天特別困,一覺睡到現在。”
單元門口碰見李叔,他拎菜籃子一臉煩躁:“說好三點接孫子,我看鍾才兩點,眯了一會兒。醒來快五點!孫子在幼兒園哭。”
他舉起手腕上的機械表:“這破錶,快了倆小時!”
回家路上,三樓小夫妻在吵架。女的聲音帶哭腔:“你說好四點回來陪產檢,現在五點半!醫院下班了!”男的解釋:“我看著表出的公司,路上沒堵車……”
整個單元的時間都亂了。
回到家,掛鍾指著四點三十五,嘀嗒不緊不慢。
手機震動,編輯來電:“稿子呢?說好今天三點前交,現在都快六點了!”
“三點前?不是說下週嗎?”
“合同上寫今天!”編輯焦急,“你翻聊天記錄。”
上週的訊息:“第三章3月23日下午三點前交。”今天是3月23日。
可我記憶裏是“下週”。時間被偷走了?
坐回電腦前,腦子像塞棉花。窗外天色漸暗,掛鍾報時——五點鍾,五聲銅音,敲在神經上。
晚上煮泡麵。水剛燒開,掛鍾“鐺鐺鐺”連敲七下。
七點?可它剛報過五點。鍾麵指標確實指著七點,手機顯示五點四十。
鍾又快了。
麵沒味道,像嚼蠟。這月瘦五公斤,臉凹眼青。手機又響,母親聲音帶哭腔:“阿乂,你舅心髒不舒服住院了。打你電話不通,他想見你……”
“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醫生說送晚了,早兩小時不至於這麽嚴重。”
兩小時。又是兩小時。
我抓起外套往外衝。經過客廳,瞥見掛鍾指著九點。手機才六點十。
我停住,回頭盯鍾。黃銅鍾擺規律擺動,嘀嗒,嘀嗒,像個從容旁觀者。
忽然,鍾擺驟停。秒針、分針、時針全部定住。
客廳死寂。
幾秒後,鍾擺朝反方向晃一下,開始逆時針擺動。
嘀嗒,嘀嗒。
指標倒轉。分針一格一格回退,時針慢慢回轉。
我站在原地,看時間倒流。
不知多久,指標停在四點三十——我第一次發現異常的時刻。
一切恢複正常。鍾擺順時針擺動,指標前進。
可空氣更沉,光線更暗,屋裏彌漫陳舊氣息,像幾十年沒人住過。
我走到鍾下仰頭看。玻璃蒙子反射我的臉——蒼白,憔悴,眼神恐懼。
“是你幹的嗎?”我輕聲問。
掛鍾沉默,隻有嘀嗒聲。
“你為什麽要偷大家的時間?”
嘀嗒,嘀嗒。
“把我舅的時間……還回來。”
鍾擺劇烈搖晃,幅度大到幾乎撞鍾殼。齒輪刺耳摩擦,指標顫抖。
幾秒後平息。鍾擺恢複平靜,指標正常走動。
鍾麵上多了一樣東西。
玻璃蒙子內側,靠近三點鍾位置,出現一個極小水珠。圓潤透明,掛在玻璃上慢慢下滑,拉出細細水痕。
像眼淚。
水珠滑到底部消失。
手機響,母親聲音困惑:“阿乂,醫生說……你舅情況穩定了。指標突然正常,像是有誰把時間往回撥了兩小時……”
我抬頭看掛鍾。
它靜靜走著,嘀嗒,嘀嗒。
深夜敲開龍爺家門。
龍爺穿睡衣睡眼惺忪,歎氣:“又是你。”
“我家那口鍾偷時間,把所有人時間搞亂了,我舅差點……”
“進來。”
屋裏小台燈,八仙桌,香爐。龍爺倒熱水,點煙:“慢慢說。”
我講完。龍爺沉默很久。
“鍾仙。”他終於開口。
“鍾仙?”
“老物件年頭久沾人氣,可能成精。鍾表記時,更容易。因為它本身就在‘管’時間。”
“它為什麽偷時間?”
“不是偷,是‘調’。鍾仙覺得現在的時間不對,要按自己意思調整。什麽時候快,什麽時候慢,什麽時候停,什麽時候倒流——它說了算。”
“可它把整個單元搞亂了!”
“因為它覺得整個單元時間都不對。”龍爺語氣平淡,“鍾仙有強迫症。它眼裏,所有人的表走不準,所有事發生在錯誤時間點。所以要糾正。”
“怎麽糾正?”
“調整鍾擺,改變齒輪轉速,影響附近人時間感知。”龍爺頓了頓,“嚴重的,能直接撥動現實時間線——像你舅那事。”
“怎麽辦?拆了?”
“拆了沒用。鍾仙已成,拆了會附別的東西。你拆它,可能報複——把你一輩子時間調亂。”
“送走?”
“送走要有懂行的。不過我看這鍾仙不惡意。”
“還不惡意?差點害死我舅!”
“但它把時間撥回來了。”龍爺指我,“它流淚了,說明知道自己錯了。鍾仙有靈性,但不懂人情世故。隻覺得時間不對就要調,不知道會出人命。”
“那現在怎麽辦?”
“談判。跟鎖仙一樣,立規矩。”
“什麽規矩?”
“每天早晚給鍾擦灰。擦時心裏默唸三遍‘鍾仙守時,各安其位’。初一十五,鍾擺軸滴一滴桐油——別用別的油。”
“然後?”
“告訴它哪些時間不能調。你舅病情時間,鄰居重要約會時間。心裏說清楚,這些時間人命關天,動了會出事。”
“它聽得懂?”
“聽得懂。鍾仙記時也記事。知道什麽時間發生過什麽。好好說,它能記住。”
“如果不聽?”
“請人送走。但我覺得,它會聽。”
回到家,淩晨一點。掛鍾靜靜走,指標指一點零五,和手機時間一致。
我站鍾下看很久。
找來軟布浸濕擰幹,輕輕擦鍾殼。木紋溫潤,黃銅光亮。擦到玻璃蒙子時停一下——那裏還有淡淡水痕。
心裏默唸:鍾仙守時,各安其位。鍾仙守時,各安其位。鍾仙守時,各安其位。
擦完,對鍾輕聲說:“我知道你想把時間調準。但有些時間不能調。我舅生病的時間,鄰居接孫子的時間,醫院產檢的時間……這些時間,一動就會出事。”
掛鍾嘀嗒,嘀嗒。
“以後你想調時間,先告訴我。我們商量,好不好?”
鍾擺輕輕晃動,幅度比平時大一點。
像點頭。
第二天早晨陽光好。
下樓買早餐碰見王嬸,她精神不錯:“昨天真怪,睡一下午,晚上睡不著。今天起大早收拾店。”
李叔拎豆漿油條湊過來小聲:“邪門,我那表昨晚自己走準了。今早跟電視報時一分不差。”
三樓小夫妻手牽手出門,女的肚子微隆,男的一臉溫柔:“昨天對不起,今天請假陪你去醫院補檢。”
時間恢複正常。
回家坐電腦前,檔案依舊空白。但心裏平靜些。
掛鍾在身後嘀嗒走,聲音規律安穩。
我知道它還在。而且我知道,從今往後,得每天跟它商量時間。
下午寫稿時偶爾抬頭看鍾。指標穩穩前進,不緊不慢。
寫出一百字時,掛鍾報時——三點鍾,三聲銅音。
聲音清脆悅耳。
我忽然覺得,也許這樣也不錯。有個鍾仙守著時間,至少不會再錯過重要的事。
窗外槐樹新葉翠綠,春風裏輕輕搖晃。
春天還在繼續。
時間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