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陳鄴癱在辦公室的二手沙發上,像條被曬幹的鹹魚。
眼睛半睜著,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昨晚沒睡好——黑袍人的那個手勢在腦子裏迴圈播放,像卡帶的錄影機。
“下次見就下次見,”他嘟囔,“誰怕誰……但能不能讓我先睡個回籠覺?”
辦公室另一邊,張楚瀾坐在電腦前,背挺得筆直。細邊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光,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他在整理昨晚的資料:能量波動曲線圖、節點結構分析、幽冥會行為模式推測。每一個檔案都命名規範,分類清晰,連時間戳都精確到秒——嚴謹得像在做學術研究。
“楚瀾,”陳鄴有氣無力地喊,“別敲了,我頭疼。”
“頭疼是因為睡眠不足和血糖低。”張楚瀾頭也不抬,“蘇晴帶了早餐。”
話音剛落,廚房門開了。
蘇晴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上麵是三碗粥、一碟小菜、幾個包子。粥碗擺成等邊三角形,包子在碟子裏排成直線,筷子放在右側,紙巾疊成正方形——整齊得讓人不忍心打亂。
“陳鄴,先吃飯。”蘇晴把托盤放在茶幾上,“空腹思考會影響判斷力。”
陳鄴掙紮著坐起來,看了一眼包子:“什麽餡的?”
“白菜豬肉,還有豆沙。”蘇晴說,“豆沙的少吃點,早上吃太甜不好。”
張楚瀾終於離開電腦,走過來。他先抽了張紙巾墊在腿上,然後纔拿起筷子——完美主義細節。
咬了一口包子,他眼睛亮了。
“好吃。”簡潔的評價,但語氣滿足。
蘇晴微笑:“喜歡就好。不過要細嚼慢嚥,對消化好。”
陳鄴看著這兩人,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你們……能不能別這麽模範?”他吐槽,“顯得我很廢。”
“你不是廢,”張楚瀾推了推眼鏡,“你隻是選擇用最低能耗模式執行。”
陳鄴:“……”
行吧,程式設計師梗,他認。
吃完飯,該幹正事了。
陳鄴掙紮著從鹹魚狀態切換成社牛模式。他開啟電腦,登入“民俗顧問責任有限公司”的後台——昨晚回來後就註冊了,名字聽著正規,其實就他們仨。
第一件事:要錢。
他點開郵箱,敲鍵盤:
夜行者先生,
昨晚的節點封印已完成。小孩哭聲短期內不會出現。後續如需安魂儀式,可另約時間。
關於報酬:基礎服務費5000元,緊急處理費(淩晨作業)加收2000元,合計7000元。若需要安魂儀式,另收3000元。
另外,建議您將家中那些禁書(《幽冥錄》《九幽考》等)捐贈給市博物館或民俗研究所。一來可以消除潛在風險,二來可能獲得獎金或研究經費。
價錢,懂?
陳鄴
傳送。
“直接要七千,”張楚瀾看了一眼螢幕,“會不會太多?”
“不多。”陳鄴理直氣壯,“淩晨作業,精神損失費。而且我給他提供了增值服務——捐書建議,能拿兩萬獎金呢。”
“貪財。”張楚瀾評價。
“這叫商業頭腦。”陳鄴反駁,“你這種書呆子不懂。”
蘇晴在旁邊收拾碗筷,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陳鄴,談錢要適可而止。夜行者也不容易。”
“知道知道,”陳鄴擺手,“我就是開個價,他還可以還價嘛。”
但夜行者沒還價。
幾分鍾後,郵箱提示音響起。
陳先生,
錢已轉。捐贈書籍的建議很好,我已聯係市博物館,他們很感興趣,說那些是珍貴的民俗研究資料。獎金大約有兩萬元,下週轉給我。
另外,我父親留下的地圖,我仔細看了一遍。背麵有鉛筆寫的字,很淡,昨晚沒注意。
寫著:老鋼鐵廠,三號車間,地下室。
可能是我父親當年找趙明時留下的記錄。希望對你們有幫助。
夜行者
附:轉賬截圖【7000元已到賬】
陳鄴眼睛亮了。
錢到賬,線索也來了。
“老鋼鐵廠,三號車間,地下室。”他念出來。
張楚瀾立刻開啟地圖軟體:“城東那個,廢棄二十年了。趙記鐵鋪當年就在那附近,趙明下崗前在鋼鐵廠工作。”
“對得上。”陳鄴說,“去嗎?”
“去。”張楚瀾說,“但可能危險。幽冥會知道我們在找趙明,可能也在那裏。”
“我知道。”陳鄴說,“但得去。趙明手裏的‘器’,不能落到幽冥會手裏。”
蘇晴已經收拾好廚房,走過來:“我叫車還是你們開車?”
“我開。”陳鄴站起來,“社牛模式,啟動。先在網上發個懸賞,萬一有更多線索。”
他開啟本地論壇、同城貼吧、二手交易平台,開始複製貼上:
【重金懸賞】尋找技術顧問
‘民俗顧問責任有限公司’現急需一位擅長金屬工藝的技術顧問,年齡不限,性別不限,有傳統鐵匠手藝優先。
主要工作:協助分析金屬文物、修複傳統工具、提供工藝諮詢。
要求:熟悉傳統打鐵工藝,有實際操作經驗。
報酬:麵議,基礎日薪500元起,專案獎金另算。
聯係人:陳先生 138****1234
特別說明:若您認識原‘趙記鐵鋪’店主趙建國先生的兒子趙明(現約55歲),提供有效線索者,獎勵現金1000元。
發完十幾個平台,陳鄴癱回沙發。
“能量耗盡,”他哀嚎,“需要充電。”
張楚瀾:“你才工作十分鍾。”
“社牛的十分鍾等於普通人的一小時。”陳鄴理直氣壯,“心累。”
蘇晴從包裏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整齊排列的薄荷糖。
“提提神。”她遞給陳鄴一顆,“少吃點糖,對牙不好,但偶爾一顆可以。”
陳鄴接過糖,塞進嘴裏。清涼感衝上腦門,確實精神了點。
“蘇晴,”他說,“你這愛操心的毛病,改改。”
“不是毛病,”蘇晴認真說,“是關心。”
張楚瀾默默伸手,也拿了一顆糖。
上午十點半,城東老工業區。
廢棄的鋼鐵廠像一頭巨獸的屍體,橫臥在荒地上。鐵鏽色的廠房,破碎的玻璃窗,雜草從水泥裂縫裏鑽出來,長得比人還高。
陳鄴把車停在廠區外,三人下車。
空氣裏有濃重的鐵鏽味,還有一種……壓抑感。
“我感覺到……”蘇晴戴上指骨項鏈,閉眼感應,“金屬的氣息。很重。但不是正常的金屬,是……憤怒的金屬。”
“憤怒?”陳鄴問。
“趙鐵匠的戾氣。”蘇晴說,“他在下麵很憤怒,這種憤怒浸染了周圍的金屬。但奇怪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
“怎麽了?”張楚瀾問。
“憤怒裏麵,”蘇晴輕聲說,“還有別的情緒。很淡,像是……不捨?或者……牽掛?”
陳鄴開啟能量視覺。
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緊。
整個鋼鐵廠,籠罩在一層淡紅色的光暈裏。不是均勻分佈,而是像血管一樣,從地麵下延伸出來,纏繞在廠房、管道、廢棄裝置上。
光暈在脈動,像心跳。
但仔細看,那紅色不是純粹的戾氣紅。裏麵摻雜著一些細微的色彩變化——偶爾閃過一抹暗金色,像回憶;偶爾泛起一絲青灰色,像遺憾。
“能量場很複雜。”陳鄴說,“不完全是憤怒。而且……節點太多了。”
他指了指地麵。
在能量視覺中,地麵上有幾十個淡紅色的“氣孔”,像呼吸一樣,一開一合。每個氣孔都在往外冒能量。
“這麽多節點?”張楚瀾皺眉,“不應該。九幽封印在地下深處,自然氣孔不會這麽密。”
“有人在打孔。”陳鄴說,“像鑽井一樣,在地表和封印之間打通道。加速趙鐵匠封印的鬆動。”
“幽冥會。”蘇晴說。
張楚瀾從帆布包裏拿出電磁場檢測儀——他總是隨身帶著各種裝置,準備充分得像移動實驗室。
螢幕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能量強度是夜行者家的十倍。”他說,“頻率單一,金屬摩擦聲的頻率。但頻譜分析顯示……有細微的情感波動頻率混合在裏麵。”
“情感波動?”陳鄴問。
“4.5赫茲,”張楚瀾看著螢幕,“絕望和悲傷的頻率。和青石鎮孫書生那個一樣。”
陳鄴心裏一動。
同樣的頻率,同樣的深層情緒。孫書生的執念是絕望,趙鐵匠的憤怒裏,是不是也藏著類似的情感核心?不是表麵的情緒,是更深層的東西……
“先去三號車間。”他說,“找地下室。”
廠區裏一片死寂。隻有風穿過破碎窗戶的嗚咽聲,像鬼哭。
地上到處是廢棄的鐵料、生鏽的機器零件、腐爛的木箱。空氣裏的鐵鏽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血腥味。”蘇晴皺眉,“很淡,但確實有。”
陳鄴心裏一沉。
血腥味,加上這麽多節點,加上幽冥會的監視……
“小心點。”他低聲說,“可能……已經出事了。”
三號車間在廠區深處。
一棟三層樓高的廠房,外牆的紅色油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裏麵灰色的水泥。大門半敞著,裏麵一片漆黑。
陳鄴走到門口,往裏看。
車間很大,空蕩蕩的。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錘子、鉗子、鐵砧,都是生鏽的。角落裏有幾個工作台,台子上還放著沒做完的零件。
但車間中央,有一個地方特別幹淨。
大概五米見方,水泥地麵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上麵放著三樣東西:
一個鐵砧。
一個火爐。
一把鐵錘。
“有人在用。”張楚瀾蹲下來,仔細檢視,“工具沒有積灰,火爐裏還有炭渣,昨晚或今早還在用。”
陳鄴開啟能量視覺,看向那個區域。
鐵砧、火爐、鐵錘,都散發著淡淡的紅光。但不是戾氣的那種暴躁紅,而是一種溫和的紅,像餘燼。
更奇怪的是,紅光裏纏繞著一些金色的細絲,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些金絲……”陳鄴眯起眼睛,“像是……記憶的殘留?”
蘇晴走到工作區前,伸出手,懸在鐵錘上方。
幾秒後,她輕聲說:“我感覺到……一種矛盾的情緒。拿起這把錘子的人,既憤怒,又……懷念。他在打鐵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另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陳鄴皺眉,“能讓趙鐵匠在憤怒中還念念不忘的,會是誰?親人?朋友?還是……”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