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寫字樓23層死寂如墳。
陳鄴盯著螢幕上最後一行程式碼,指節發白。回車敲下,編譯進度條開始爬升——99%。
頭頂日光燈管“滋滋”作響。
不是平時電流不穩那種“滋滋”,是更細密的、濕漉漉的摩擦聲,像什麽東西在燈管裏爬。
陳鄴沒抬頭,目光鎖著進度條。這破樓電路老化,燈管鬧脾氣是常事。
燈管熄了。
不止一盞。整排燈管從遠到近依次熄滅,“啪、啪、啪”,黑暗如潮水從走廊湧進辦公區。最後隻剩他電腦螢幕那點慘白的光,勉強照亮半徑一米。
陳鄴心跳漏了一拍。他摸向手機,指尖剛碰到冰涼的機身——
“哢嗒。”
辦公室角落,那台進口咖啡機自己啟動了。
紅色指示燈亮起,加熱管逐漸變紅,發出低沉的嗡鳴。這機器平時得按三次鍵才能啟動,現在卻像有了生命。出水口沒有咖啡豆,也沒有水,開始流出東西。
黑色的、粘稠的液體,一滴滴砸在台麵上。
滴答。滴答。
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液體不像是咖啡,倒像……血?陳鄴屏住呼吸,看著那灘黑色液體在台麵上蔓延,違背重力地,沿著台麵邊緣向下蠕動,像一條黑色的舌頭,緩緩伸向地麵。
空氣突然變冷。那種滲進骨縫的陰冷,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鐵鏽,又像什麽東西腐爛了三天。
陳鄴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
他衝向門口,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傳來“咯咯”的笑聲。
很輕,很細,像個女人在耳邊輕笑。
陳鄴渾身汗毛倒豎,回頭。
咖啡機旁,那片黑暗裏,好像站著一個人影。輪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個女人,長發披散,穿著舊式的衣服。影子一動不動,隻有那“咯咯”的笑聲還在繼續。
“誰?!”陳鄴聲音發顫。
影子沒回答。笑聲停了。
陳鄴扭開門把,衝了出去。走廊應急燈亮著慘綠的光,他狂奔向電梯,瘋狂按著下行鍵。電梯數字停在1樓,一動不動。
走樓梯。
推開消防門,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剛下到22層,他突然想起什麽——
打卡機。
公司規定,加班超過零點必須打卡,否則不算加班費。雖然現在命比錢重要,但那筆加班費是他應得的,這個月房租就靠它了。
陳鄴咬牙,轉身往回跑。
推開23層的消防門,辦公區依然漆黑。他借著應急燈的綠光,摸索到前台打卡機前。
手指按在指紋識別區。
“滴——”機器發出正常的提示音。
陳鄴鬆了口氣,準備抽手離開。打卡機的螢幕亮了。
不是平時顯示的時間日期。
六個血紅的字,一筆一劃,像是用指甲刻出來的:
要錢還是要命?
字型扭曲,邊緣還在滲血似的微微抖動。
陳鄴瞳孔驟縮,後退兩步,後背撞上前台。
螢幕上的字變了:
要錢要命要錢要命要錢要命要錢要命
密密麻麻,瞬間鋪滿整個螢幕,每一個字都在扭曲、蠕動,像無數隻紅色的蟲子在爬。
“操!”
陳鄴再也顧不上什麽加班費,轉身就跑。這次他沒走樓梯,直接衝向貨梯——貨梯不用刷卡,24小時執行。
貨梯門緩緩開啟,裏麵燈光昏暗。他衝進去,拚命按著關門鍵。
門合攏的瞬間,他看見23層辦公區的黑暗裏,那個女人影飄到了前台,正對著打卡機,伸出蒼白的手,輕輕撫摸螢幕。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
陳鄴靠在轎廂壁上,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襯衫。
第二天早上九點,行政主管李姐把他叫進會議室時,陳鄴就知道,事情還沒完。
“陳鄴,你自己看。”李姐把一疊照片摔在桌上,臉色鐵青。
照片拍得很清楚:咖啡機被拆得七零八落,內部零件燒焦變形,像是被高溫熔過。旁邊那個老闆珍愛的明代相框古董,玻璃碎成蛛網,畫麵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劃痕——不是工具劃的,倒像是指甲摳出來的,邊緣還有黑色的汙漬。
“監控顯示,昨晚隻有你一個人在辦公室。”李姐聲音冰冷,“早上保潔發現咖啡機壞了,相框也毀了。陳鄴,你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嗎?”
陳鄴張了張嘴,想說昨晚的靈異事件,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怎麽說?說咖啡機自己啟動流出黑水?說打卡機顯示“要錢還是要命”?說有個女人影子在笑?
聽起來像精神病。而且監控確實隻拍到他一個人。
“咖啡機三萬,相框七萬,一共十萬。”李姐推過來兩份檔案,嘴角扯出一個冷笑,“給你兩個要麽賠錢,要麽滾蛋!”
陳鄴看著那份離職協議,手指發顫。
這份工作他幹了三年,每天加班到深夜,換來不錯的薪資。現在,因為一場莫名其妙的靈異事件,他就要失業了。
“我……賠不起十萬。”他低聲說。
“那就簽字。”李姐把筆遞過來,“別磨嘰。”
陳鄴接過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遲遲落不下去。
“李姐,”他抬起頭,“昨晚辦公室……有沒有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以前有沒有……”
“沒有。”李姐打斷他,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陳鄴,別找藉口。簽不簽?不簽我就讓人事發解雇通知,到時候背調可不好看。”
陳鄴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收拾東西,中午前離開。”李姐收起協議,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工位,陳鄴開始收拾個人物品。同事們投來同情的目光,沒人說話。在這個行業,被開除不是什麽新鮮事,每個人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是下一個。
“鄴哥……”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鄴抬頭,是測試組的小王,臉色蒼白,眼圈發黑,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怎麽了?”陳鄴勉強笑了笑,“你也想看我笑話?”
“不是不是!”小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鄴哥,幫個忙行嗎?我租的房子……最近怪事多。”
“什麽怪事?”陳鄴停下手裏的動作,“蟑螂成精了?”
“比那嚇人。”小王吞了吞口水,“晚上有奇怪的聲音,像有人在走廊裏走路,但開門又沒人。東西自己移動——我昨晚把水杯放在床頭,早上醒來在廚房。還有……”他聲音更低了,“鏡子裏有時候會閃過一個人影,不是我。”
陳鄴皺眉。如果是昨天之前聽到這些,他肯定會覺得小王想多了。但經曆了昨晚的事,他信。
“找房東了嗎?”
“找了,房東說我想多了,還說要漲房租。”小王苦笑,“我在網上找了好多算命APP、風水軟體,都不靠譜。有些連演演算法說明都沒有,純粹是騙錢。”
“所以呢?”陳鄴問,“找我給你驅鬼?我可不會跳大神。”
“你是程式設計師啊!”小王眼睛一亮,“那些APP演演算法都是黑箱,誰知道準不準。你幫我寫個小程式分析分析?就采集點環境資料,看看有沒有異常。500塊辛苦費。”
陳鄴愣住。500塊,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是一週的飯錢。
失業了,存款不多,下個月房租還沒著落。500塊,蒼蠅腿也是肉。
“行吧。”陳鄴說,“但我可不保證有用啊,要是真有什麽髒東西,你得加錢。”
“謝謝鄴哥!”小王如釋重負,“微信上聊,我把地址發你。500塊我微信轉你。”
回到家,陳鄴把裝個人物品的紙箱扔在牆角,癱坐在沙發上。
失業了。十年寒窗,三年加班,換來一紙離職協議。
他揉了揉太陽穴,想起小王的委托。500塊雖然少,總比沒有強。而且,經曆了昨晚的事,他對這些“怪事”產生了某種說不清的好奇——或者說,恐懼。
開啟電腦,陳鄴開始構思那個“環境分析小程式”。寫什麽演演算法呢?總不能真寫個算命程式吧?
他習慣性地點開演演算法庫,想找點靈感。滑鼠滑過一個資料夾時,停住了。
“祖傳程式碼”。
那是爺爺臨終前給他的U盤,銀色外殼已經磨損。爺爺陳建國是新中國早期的科研人員,搞計算機的,退休前留給他這個U盤,說裏麵是他一生的研究。
“孫兒,你是程式設計師,應該能看懂。”爺爺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關鍵時候,能救命。”
當時陳鄴以為爺爺糊塗了。一個老程式設計師的程式碼,能救什麽命?
但現在,鬼使神差地,陳鄴拉開了抽屜。
U盤靜靜躺在裏麵,泛著冷冰冰的金屬光澤。
他插進電腦。
係統彈出提示:請輸入訪問密碼。
陳鄴愣了一下。爺爺沒告訴過他密碼。他嚐試了幾個常見的生日組合——爺爺的、他自己的、奶奶的,都不對。
難道U盤就這樣鎖死了?
他盯著密碼輸入框,突然發現下麵有一行小字:提示:程式設計師才能解開。
陳鄴皺眉,切換英文輸入法,輸入了最常用的程式設計師密碼:“password123”。不對。
他又試了“admin”、“root”、“123456”……都不行。
“程式設計師才能解開……”他喃喃自語,腦子飛快轉動。
爺爺也是程式設計師。老一輩的程式設計師會設定什麽密碼?
他想起了爺爺經常說的一句話:“程式碼是邏輯的藝術,密碼是邏輯的謎題。”
陳鄴眼睛一亮,開啟命令列視窗,輸入:
echo "思考:如果Au003d1,Bu003d2,那麽Cu003d?"
按回車,命令列返回:
Cu003d3(斐波那契數列:A Bu003dC)
這明顯是爺爺的風格——用數學邏輯做密碼。
陳鄴繼續輸入:
echo "那麽如果Du003d5,Eu003d8,Fu003d?"
命令列:
Fu003d13。密碼是:A1B2C3D5E8F13
陳鄴深吸一口氣,在密碼框裏輸入:A1B2C3D5E8F13
回車。
U盤解鎖了。裏麵隻有一個資料夾,名字很長:“傳統環境評估方法的數學建模與演演算法實現(1978-2005)”。
點開,陳鄴愣住了。
裏麵不是他想象中的老古董程式碼,而是結構清晰、注釋詳細的演演算法庫。有論文PDF,有實驗資料,有程式碼實現,甚至還有使用者手冊。
他點開一篇論文摘要:
《基於多元統計分析和機器學習演演算法的傳統風水術數學建模研究》
作者:陳建國
摘要:本研究將傳統風水術中的環境評估方法轉化為數學模型,通過采集環境資料(溫度、濕度、光照、電磁場等),建立評估演演算法。實驗表明,該演演算法能有效識別環境中的“不適區域”,與傳統風水師的判斷吻合率達87.3%……
陳鄴快速滾動頁麵。
爺爺的研究,把那些玄之又玄的“煞氣”“陰氣”“陽氣”,全拆解成了科學問題。什麽“煞氣”可能是電磁場異常,什麽“陰氣”可能是濕度過高加空氣不流通,什麽“陽氣不足”可能是光照不足。
每一篇論文都有嚴謹的資料支撐,每一個演演算法都有數學推導,甚至還有交叉驗證的結果。
“爺爺……”陳鄴喃喃自語,“你研究這個?我還以為你就是普通科研人員……”
他繼續往下翻,發現爺爺甚至開發了一套完整的演演算法框架,用C語言寫的,結構清晰,模組化設計,注釋詳細到每一步的目的和原理。
“這水平……放到現在也不落伍。”陳鄴震驚了。
一個想法冒出來:用爺爺的演演算法框架,寫小王的那個“環境分析APP”。
說幹就幹。陳鄴開啟程式設計軟體,開始工作。
爺爺的演演算法庫很完整,他隻需要寫個簡單的UI,把感測器資料輸入演演算法,輸出評估結果。考慮到小王可能沒有專業感測器,陳鄴加了手機感測器資料采集功能(加速度計、陀螺儀、磁力計、光線感測器等),還整合了爺爺論文裏提到的“異常能量場檢測演演算法”——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程式碼是現成的。
忙到晚上十點,第一個版本完成。
陳鄴測試了一下,APP能讀取環境資料,通過爺爺的演演算法評估,給出“適宜”“一般”“不適”三個等級,還有簡單的改善建議。
“應該夠用了。”陳鄴伸了個懶腰,“500塊到手。”
郵箱提示音響起。
一封新郵件,發件人:張楚瀾。
主題:關於陳玄先生的諮詢
陳鄴點開郵件。
陳鄴先生:
您好。
我是民俗學博士張楚瀾,目前在進行民國民俗檔案研究。在研究過程中,我發現您**高祖父陳玄先生**的名字出現在一份民國檔案中。
檔案記載,1911年,陳玄先生與張雲深、蘇明月兩位先生/女士合作,處理了一起重大事件。檔案描述簡略,但提到三人使用了特殊方法解決了問題。
我對這段曆史很感興趣,想瞭解更多細節。不知您是否瞭解您高祖父的這段經曆?
另外,我目前也在進行相關研究,如果您有興趣,我們可以合作。我的諮詢費是300元/小時,可以提供專業的曆史研究和民俗分析服務。
期待您的回複。
張楚瀾
民俗學博士
陳鄴盯著螢幕,眉頭緊鎖。
高祖父陳玄?誰啊?爺爺從沒提過什麽陳玄,他隻知道爺爺叫陳建國。
張雲深、蘇明月又是誰?
而且這個張楚瀾……怎麽找到他的?還知道他是陳玄的後人?
陳鄴盯著“諮詢費300元/小時”那幾個字,眼睛亮了。
管他陳玄是誰呢。300塊一小時,這錢不賺白不賺。
他回複:
張博士:
您好。
我對這段曆史很感興趣。雖然我對我高祖父陳玄先生的瞭解有限,但我願意合作。
諮詢費300/小時可以接受,請告知具體研究內容和合作方式。
另外,您提到的張雲深、蘇明月是誰?檔案中是否有更多細節?
期待您的回複。
陳鄴
傳送。
陳鄴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螢幕,嘴角勾起一絲笑。
失業第一天,先是經曆辦公室靈異事件被開除,接著同事找他寫靈異分析APP,發現爺爺的神秘研究,現在又冒出個民俗學博士,說有300塊一小時的諮詢費。
雖然不知道陳玄是誰,但錢是真的。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燈火通明。
陳鄴不知道,這封郵件,將徹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
而那句“要錢還是要命?”,也不僅僅是打卡機上的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