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感仍在血管裏奔湧咆哮,叫囂著不甘。可心底關於陸驚弦的疑團,非但沒有被吹散,反而如同灰燼下不肯熄滅的火星,灼燙著她的五髒六腑。
前世,他冰冷審視、判定她“無價值”的眼神。
今生,他送上這能助她吹出絕殺之音的“凶器”,說著“因我而傷”,目睹她深陷泥沼,卻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揮下斬向敵人的屠刀。
劊子手?守護神?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彷彿與她的唇瓣融為一體、殘留著她全部體溫與力度的隕鐵哨片。它冰冷依舊,可握在掌心,卻像握著一塊被她的怒火和生命煆燒過的烙鐵,滾燙,且帶著某種認主般的凶悍。
陸驚弦,你贈我這焚盡一切的利器,冷眼旁觀我揮舞它斬向荊棘,也目睹著別人潑向我最痛處的髒水。
你究竟,是想看著我為你清除礙眼的對手,坐收漁利?
還是……
真的在期待我,浴火重生?
哨片緊貼掌心,冰冷的觸感直刺心底,如同那個男人深不可測的心。
沒有答案。
練習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秦墨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尚未平息的怒火。“阿音,”她把水遞過去,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那些通稿……你別看,髒眼睛。”
沈清音接過水杯,指尖因脫力而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是一片焚燒後的冷寂。“看了。”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一字不落。”
秦墨呼吸一窒,拳頭攥緊:“那群畜生!連逝去的人都不放過!我已經讓粉絲團和那群水軍對衝了,可對方砸錢太狠,鋪天蓋地……”
“我知道。”沈清音打斷她,抬起眼,那雙剛剛吹奏出涅槃之音的眸子,此刻黑沉得不見底,“墨墨,幫我查,最先發布的那幾家媒體,背後是誰指使。”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不是商量,是決斷。
秦墨怔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好!挖地三尺也把他揪出來!”她看著沈清音平靜得過分的側臉,心頭那股火更是燒得厲害,“阿音,你……別硬撐。”
“撐?”沈清音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漾出更深沉的痛楚和冰寒,“我母親一生清傲,與世無爭,他們怎麽敢……怎麽敢用那麽肮髒的字眼去玷汙她?”
她猛地握緊手中的哨片,冰冷的隕鐵邊緣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
“我不是在硬撐,我是在等。”
“等一個,能讓他們……百倍償還的機會。”
話音未落,她的手機螢幕亮起,一個沒有署名的號碼發來一條簡短的資訊。
【風大,關好窗。衣薄,別著涼。】
沒頭沒尾,如同暗號。
沈清音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前世,陸驚弦每次在暗中為她處理掉麻煩後,會發來的、獨屬於他們兩人的警示。彼時她隻覺是掌控者的憐憫,如今再看,字裏行間卻都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守護?
幾乎是在她讀完資訊的下一秒,網路上那些關於她母親的、言辭最惡毒、傳播最廣的幾條通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一些邊角料還在零星傳播,像是刻意留下的、無關痛癢的尾巴。
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是他。
果然是他。
他一邊冷眼看著她被最痛的毒針刺穿,任她在怒火中焚燒,一邊卻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以絕對的權力,精準地斬斷了最致命的毒蔓。
為什麽?
陸驚弦,你究竟在想什麽?!
城市另一端,頂層的書房沒有開燈,隻有巨大的電子螢幕上分割著數個監控畫麵。其中一個,定格在練習室裏沈清音低頭看手機時,那瞬間緊繃又脆弱的側影。
陸驚弦靠在椅背裏,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枚薄薄的金屬U盤,裏麵存放著屬於前世的、沈清音未能麵世的曲譜。金絲眼鏡反射著螢幕的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
助理恭敬地立在陰影裏,低聲匯報:“陸總,按您的吩咐,源頭的七家媒體已經處理,相關責任人會付出代價。林星晚小姐那邊……她剛剛向幾家小報‘匿名’提供了另一段關於沈小姐在校期間‘行為不端’的剪輯音訊,試圖進一步引導輿論。我們是否……”
“不必攔截。”陸驚弦的聲音冷冽,沒有絲毫波瀾,“讓她發。”
助理微微一怔,有些不確定:“可那樣,對沈小姐的聲譽……”
“聲譽?”陸驚弦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節奏平穩得可怕,“建立在沙土上的虛名,燒了便燒了。”他抬眼,目光落在螢幕中沈清音緊握著哨片的那隻手上,那隻手,剛剛吹出了連他都為之震撼的、泣血的鳳凰清鳴。
“真正的鳳凰,需要一場徹底的大火。”
“林星晚……”他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她遞上的每一根柴,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毀滅。”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片刻的平息。
他要沈清音親手,在一片汙濁的廢墟上,建立起屬於她自己的、無人可以撼動的王國。為此,他不惜先親手將她推入更深的火海。
“繼續盯著,確保火勢……控製在我要的範圍內。”他命令道,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還有,查清楚,江月白和蘇淺雪,在這件事裏,各自伸了多長的手。”
“明白。”
助理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陸驚弦取下眼鏡,用力按了按眉心,疲憊如同潮水般漫上。螢幕上,沈清音已經抬起頭,目光透過練習室的玻璃窗,望向窗外濃重得化不開的夜色,那眼神,如同淬了火的冰,冷且亮。
他想起前世,她最後看他那一眼,死寂,無光。
心髒像是被那枚冰冷的隕鐵哨片狠狠刺穿,鈍痛蔓延。
這一次,他寧可她恨他,怨他,與他為敵,在烈火中蛻變得鋒芒畢露,也絕不允許她眼裏的光,再次因他而熄滅。
“痛嗎?”他對著螢幕上那個身影,無聲低語,像是最虔誠的信徒,也像是最冷酷的魔鬼,“忍著。”
“我會陪著你,一起痛。”
與此同時,沈清音放在一旁的平板電腦螢幕再次亮起,一個加密的郵件提示跳了出來。發件人,依舊是空白。
她點開。
裏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份音訊附件,和一個簡短的播放列表名稱——
【江月白《清平調》原始幹聲(未修音版).mp3】
以及,
【蘇淺雪與某出版編輯關於‘借鑒’沈母未公開手稿的往來郵件截圖.pdf】
沈清音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給了她最鋒利的刀,冷眼看著她被逼入絕境,然後……又將她苦苦追尋、足以將敵人置於死地的證據,如此輕描淡寫地,送到了她的手中。
窗外,醞釀了整晚的暴雨,終於伴著一聲驚雷,轟然落下。
豆大的雨點急促地敲打著玻璃窗,彷彿戰鼓擂響。
沈清音緊緊握住那枚滾燙的哨片,聽著耳邊劈啪作響的雨聲,如同聽見了命運齒輪再次瘋狂轉動的聲響。
陸驚弦,你佈下這令人心悸的寧靜,送來這燎原的星火。
那麽,如你所願。
這場涅槃之火,我會燃給你看。
連同你一起,燒個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