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堅硬。
隕鐵哨片緊貼著掌心，那份涼意幾乎要刺穿麵板，鑽進血脈，一路凍到心底去。像極了那個男人看她的眼神——前世今生，交織在一起，讓她五髒六腑都如同被火星灼燙，明明滅滅，不得安寧。
練習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秦墨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掌心那抹刺目的金屬，腳步頓了頓，那雙總是燃著火焰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
“清音……”她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沈清音抬眼，唇邊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視線掠過秦墨，落到她隨手放在一旁的平板螢幕上。
【驚爆！民樂新星沈清音直播痛哭賣慘，亡母遺物究竟是情懷還是炒作工具？】
加粗的標題，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她最痛的那根神經。
嗡——
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眼前瞬間一片空白，隻剩下那些扭曲的、惡意的字眼在瘋狂盤旋。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又在下一秒沸騰，衝撞著四肢百骸，讓她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如同秋風裏最後一片枯葉，即將被撕裂，被捲走。
母親……那小心翼翼擦拭嗩呐的溫柔側影，那病榻上依舊哼著不成調鄉曲的微弱嗓音，那彌留之際緊緊握住她手時，眼底無法訴盡的不捨與期望……
那是她爛在心底、碰一下都鮮血淋漓的禁區。
可現在，它們被挖了出來，被肆意塗抹，被當成攻擊她的武器，扔在汙濁的泥地裏任人踐踏。
秦墨看著沈清音驟然失血的唇和瞬間空洞下去的眼神，心口一緊，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別看了！都是些拿錢辦事的髒東西……”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沈清音抬起了頭。
那眼底最初翻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痛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焚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秦墨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能燎原的烈火。
沈清音的身體依舊在細微地顫抖，可她的背脊，卻一寸，一寸，緩慢而堅定地挺直了。像一杆被壓到極致的青竹，積蓄著反彈裂空的力量。
“他們錯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砂紙磨過般的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帶著血腥氣。
她低頭，攤開掌心，那枚黝黑的隕鐵哨片靜靜躺著，折射著頂燈冰冷的光。
“這從來不是工具。”
她猛地收緊手指，隕鐵堅硬的棱角幾乎要嵌進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而這刺痛，奇異地讓她混亂沸騰的腦海瞬間清明。
“是武器。”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已轉身，抄起了身旁那支承載著母親靈魂與期望的嗩呐。隕鐵哨片貼上唇瓣，冰冷與溫熱極致交融。
下一秒——
“嗚——！！！”
《鳳凰涅槃》的第一個音符，不再是上次那種帶著試探與宣泄的嘶鳴，而是直接、狂暴、如同九天焚風裹挾著地獄烈焰，轟然炸響！
這一次，沒有鼓點牽引，沒有合奏鋪墊。隻有她，隻有這把嗩呐，隻有這片他送來的、冰冷又滾燙的隕鐵。
嗩呐聲成了實質的怒火，每一個高亢到撕裂的音符，都是她砸向這個汙濁世界的戰書。那是被汙衊的清白在咆哮，是失去至親的劇痛在燃燒，是寧折不彎的傲骨在被烈火煆打！
汗水瞬間浸濕了她的額發，順著鬢角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洇開深色的印記。她整個人彷彿都在音浪的風暴中心燃燒，用靈魂獻祭，向死而生！
***
城市另一端，頂層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霓虹閃爍的夜色，室內的燈光卻被調得極暗，隻餘書桌旁一盞孤燈，勾勒出陸驚弦挺拔卻冰冷的輪廓。
他麵前的監控螢幕上，是那個在練習室中央，幾乎與嗩呐融為一體的絕絕身影。高保真音響裏，源源不斷地傳來那刺穿耳膜、也刺穿心髒的嗩呐嘶鳴。
那聲音，不像是在演奏。
像是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鳳凰，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啄咬著囚禁她的牢籠，發出泣血的不甘和憤怒。每一個音符，都像帶著倒鉤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冰封多年的心湖上，激起驚濤駭浪，裂開無數細密的縫隙。
他指間夾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深邃眼底翻湧的晦暗。
手機螢幕無聲亮起，是林星晚發來的新訊息。
【驚弦哥哥，我真的很擔心清音姐姐……你看這個視訊，她是不是和那個鼓手秦墨走得太近了？我怕她被人利用，影響聲譽……】
下麵附著一個精心剪輯過的視訊，角度刁鑽，將沈清音與秦墨之間純粹的戰友情誼，渲染得曖昧不清。
陸驚弦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視訊上停留超過一秒。
他掐滅了煙，按鍵，接通內線電話，聲音冷得聽不出一絲人類的情感，如同西伯利亞的凍土。
“林星晚。”他吐出這個名字，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清理幹淨。給她一個永遠閉嘴的教訓。”
“是，陸總。”助理沉穩應聲，隨即略微遲疑，“那……關於汙衊沈小姐亡母的那些通稿，是否需要立刻處理？”
螢幕裏，那個身影在音浪的巔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像是隨時會力竭倒下，可那嗩呐聲，卻愈發高亢，愈發淒厲，帶著毀天滅地的絕望與不甘。
陸驚弦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前世，手術台無影燈下，她最後望向他的那一眼。空洞，死寂，再無半點光亮。
那時的他，親手掐滅了她眼裏的光。
而現在……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微小的波動也被暴風雪徹底淹沒，隻剩下近乎殘忍的冷靜。
“不必。”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節奏與他心跳的紊亂截然相反。
“讓她吹。”
“讓她痛。”
“讓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怒，都吹出來。”
“這把火，燒得越旺越好。”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擲地有聲的守護，“隻有燒盡這些汙穢，她才能真正涅槃。”
“而我，”他轉身，麵向窗外無邊的、濃重的夜色，聲音冷冽如刀，“會為她掃清所有障礙。”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最後一個撕裂長空般的音符，在嗩呐的極致共鳴中，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弦，驟然斷裂！
戛然而止。
世界重歸死寂。
練習室裏，隻剩下沈清音劇烈起伏的胸膛和汗水砸落在地板上的細微聲響。耳鳴陣陣，脫力感如同潮水般襲來，她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
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感仍在血管裏奔湧咆哮，叫囂著不甘。可心底關於陸驚弦的疑團，非但沒有被吹散，反而如同灰燼下不肯熄滅的火星，灼燙著她的五髒六腑。
前世，他冰冷審視、判定她“無價值”的眼神。
今生，他送上這能助她吹出絕殺之音的“凶器”，說著“因我而傷”，目睹她深陷泥沼，卻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揮下斬向敵人的屠刀。
劊子手？守護神？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枚彷彿與她的唇瓣融為一體、殘留著她全部體溫與力度的隕鐵哨片。它冰冷依舊，可握在掌心，卻像握著一塊被她的怒火和生命煆燒過的烙鐵，滾燙，且帶著某種認主般的凶悍。
陸驚弦，你贈我這焚盡一切的利器，冷眼旁觀我揮舞它斬向荊棘，也目睹著別人潑向我最痛處的髒水。
你究竟，是想看著我為你清除礙眼的對手，坐收漁利？
還是……
真的在期待我，浴火重生？
哨片緊貼掌心，冰冷的觸感直刺心底，如同那個男人深不可測的心。
沒有答案。
隻有窗外悄然降臨的、暴雨前的濃重夜色，和他無聲佈下的、令人心悸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