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在齊偃如同死水般沉寂了二十一年的腦海裏,卻掀起了一場十級海嘯。
師傅不是死於野鬼反噬。
那老頭子,那個整天抽著五塊錢一包的旱煙、為了幾百塊錢的白事紙人能跟主家低三下四砍價的老騙子。他居然在三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被捲入了長生會這個擁有著跨國財團財力和私人武裝的龐大地下深黑的漩渦中。
而且,死得很慘。
"抽幹了陰髓……被活活反噬抽死……"
齊偃那幹裂的嘴唇在輕微地顫抖著。他的眼神沒有聚焦,隻是死死地盯著已經變成雪花屏的越野車外掛顯示器。那雙一輩子都在算計銅板和柴米油鹽的眼眸中,此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起一股比極地黑冰還要徹骨的殺意。
他從來不是什麽為了天下蒼生去斬妖除魔的大俠。
他隻是個底層紮紙匠。誰動他碗裏的飯,他砸誰的鍋。如果誰殺了他唯一的親人……
那他就刨了對方祖宗十九代的墳。
"全體都有!"
女督察長那比刀鋒更冷的命令聲毫不留情地切斷了廢墟上的死寂。她根本沒有去管齊偃的情緒崩潰,在國家級任務麵前,個人的恩怨隻是微不足道的沙礫。
"太平山一隊,立即封鎖地堡殘麵,進行分子級焦土篩查。宋鐵麵!"
"到!"宋鐵麵立正,脊背挺得像一杆冰冷的標槍。
"目標既然能在我的眼皮底下空間逃逸,說明他在南江還留有隱蔽的接應錨點或是戰略儲藏室。你的人,現在立刻把之前南江地下鬼市塌方區、以及這個老街焦土坑底的每一寸廢墟,都給我像梳頭發一樣梳三遍!不要活口,隻要線索!"
"明白!"
命令下達後的三十分鍾內,整個異調局南江分部的上百號外勤探員,連同十幾台重型軍用挖掘機和深地探測相控雷達,開始了在這片被血與火犁過三遍的廢土上的終極清場。
時間推移。
破曉的極白晨光終於撕開了南江市厚重的霧霾。
齊偃已經被注射了最高階別的止痛凝血劑,靠在臨時搭建的戰術醫療儲物箱旁邊閉目養神。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覺到胸腔裏那團因為師傅死因被揭開而瘋狂燃燒的邪火,在無情地灼燒著他的極陰之體。
"長官!"
一聲振奮的報告聲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王震灰頭土臉地從鬼市塌方區最深處的挖掘通道裏鑽了出來,手裏端著一個沉重的、表麵被高溫燒得完全碳化發黑的方形金屬匣子。
"我們在鬼市後台核心密室下方三米深的防爆夾層裏……挖到了這個!"王震氣喘籲籲地將匣子放在了宋鐵麵麵前的引擎蓋上,"長生會留在鬼市的那個秘密中轉站,雖然被厲鬼核爆炸塌了,但這東西卡在了承重牆的死角,外層鍍了抗高壓防咒鉛,沒被炸爛!"
宋鐵麵眼神一凜,直接拔出腰間那把帶有微型破甲陣紋的戰術匕首,沿著那個已經被高溫燒得變形的金屬縫隙,粗暴地插進去用力一撬。
"嘎巴——"
碳化金屬鎖扣崩斷。
匣子被強行翻開。
裏麵沒有成堆的陰界銀錠,也沒有什麽能夠毀天滅地的高階法器。
隻是一遝被嚴密地封在地獄火防燒薄膜內的絕密檔案。而在這些檔案最上方,靜靜地躺著一封用古老的火漆封口的泛黃信件。
齊偃在聽到"嘎巴"聲的那一秒,就已經像遊魂一樣悄無聲息地飄到了宋鐵麵身前。
他的極陰之體對那種附著在信件上的微弱陰氣有著本能的反應。
宋鐵麵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攔,而是戴上戰術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封信。
火漆早已被某種陰寒的極凍法術代替了原本的溫度,信封的材質也不是普通的紙,而是一種類似於某種大型動物剝下來的堅韌的皮革。
宋鐵麵翻轉信封,看向了正麵的郵寄位址列。
僅僅是掃了那一行字一眼,這位在南江異調係以鐵血無情著稱、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特務頭子,瞳孔也經不住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怎麽了?"趕過來的周福探出半個胖腦袋,順著宋鐵麵的視線看過去。
下一秒,胖子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發出了倒吸涼氣的怪聲。
那封信的收件人一欄,用刺目的硃砂混合著某種黑血,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繁體大字:
【南江分舵。】
而更讓人覺得脊背骨發寒的,是發件人那一欄。那裏完全沒有寫任何現代社會的省市地名,而是畫了一個詭異的、由無數條毒蛇纏繞而成的骷髏圖騰。圖騰下方,用一種纖細、猶如女人長發般的蠅頭小楷,冷冷地刺出了一個地名。
宋鐵麵死死地捏著信封,聲音裏帶上了一股罕見的凝重與戒備。
而齊偃看著那個地名,那雙死魚眼裏的溫度,徹底降到了絕對零點。
發件地址寫著:
——湘西苗寨。
湘西。
那個在南江鬼市的地下化工倉儲大廳裏,在那些裝滿了幾百噸"引煞液"的集裝桶物流標簽上,出現過無數次的終極目的地。
所有的線頭、所有的陰謀、幾十噸足以改變地脈風水格局的太古陰氣萃取原漿……
以及,今天淩晨借極品陰器斷骨遁逃的、知道師傅當年是怎麽死的那個首富老鬼,他能夠求援和逃逸的唯一大後方。
全部、毫無保留地,指向了那個常年被十萬大山瘴氣與無盡古老巫蠱傳說所籠罩的禁絕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