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女督察長那聲夾裹著極地寒流般殺意的質問,讓在場所有異調局探員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就連一直在旁邊大呼小叫的周福,也被這股極低氣壓死死釘在了原地,半張著嘴像個被按了暫停鍵的球形胖子。
"咳——噗!"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擔架床上齊偃的一大口暗黑色的淤血。
隨著這口淤積在肺裏的死血噴出,他剛才因感知空間震蕩而驟停的心跳終於在一陣近乎幹嘔的劇烈劇喘中強行重啟了。
"給我也接進去。"
宋鐵麵大步流星地穿過廢墟,走到那麵作為臨時指揮終端的武裝越野車外掛螢幕前。他看都沒看那位令人膽寒的女督察長一眼,隻用他那標誌性的冷硬公文式口吻,向負責資料鏈的探員下令。
"立即呼叫太平山一線突擊隊的戰術記錄儀,把地堡裏的實時全息投影畫麵給我同步切到這裏來。我要親眼看。"
探員有些猶豫
女督察長沒有反對。她就那樣雙手抱臂,像一尊鎮壓屍山的鐵菩薩,冷冷地點了下頭。
"嗤啦——"
伴隨著一陣高強度的電磁幹擾盲音,越野車側麵的微型投影源強行在半空中投射出了太平山地堡內部的高清實時戰術畫麵。
齊偃掙紮著從擔架上支起半個身子,滿臉冷汗地咬牙盯著半空中的淡藍色光影。宋鐵麵甚至破例默許了這個目前還處於"平民顧問"身份的紙紮匠,以不到三米的極短距離參與這國字號機密行動的現場複盤。
畫麵裏的景象,足以讓任何在正常物理學框架下受訓出來的特戰隊員感到三觀崩裂。
整個地下三層的末日地堡,好比被某種無形的史前巨獸狠狠啃掉了一口。
中央手術床以及周圍五米範圍內的一切——包括堅固的高號防爆混凝土、防輻射內襯、以及底下三十公分厚的玄武岩地台。全部不翼而飛。
原地隻留下了一個漆黑森然、邊緣呈現出非規則液態碳化玻璃狀的大洞。
沒有任何爆炸本該產生的屍體殘渣。沒有火藥硫磺的味道。
隻有一層厚厚的、連紅外夜視都無法看穿的慘白色寒霜,以那個大洞為中心死死地覆滿了整個地堡。
"長官。已經進行了全波段生命體征掃描。沒有探測到任何常規生物熱能或者碳基反應殘餘。"畫麵中那名重甲隊長的聲音顯得幹澀。
"炸藥痕跡呢?"宋鐵麵盯著那個碳化玻璃狀的邊緣,金屬音繃得很緊。
"沒有。沒有任何已知的軍工爆炸殘留。"隊長回答,"而且,這不是一次向外濺射的傳統爆炸。這更像是……一個變態的微型引力點,在一瞬間往內吸幹了所有的質量,然後再猛烈吐出來撕裂了空間。這是……這是徹頭徹尾的玄學陰器作用。"
現場陷入了又一次無解的沉默。
國家機器可以攔截導彈,可以圍剿一支全副武裝的雇傭軍。但對麵那種不惜毀棄自己絕大部分身軀血肉、強製進行空間跳躍的同歸於盡式禁忌逃生法。這超出了任何凡人維度的控製網。
宋鐵麵拳頭死死捏緊,指縫間發出了骨節摩擦的錯位響聲。全盤剿殺、不留活口。這是異調局燕京總部下達的死令。可現在最核心的那條老狐狸,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用一種慘烈的方式生生地化掉遁走了。
但就在宋鐵麵正準備下令擴大全城陰氣監測網的一刹那。
"不對。"
齊偃那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朽木的聲音,從擔架床邊傳了出來。
他的那雙布滿血絲的死魚眼,死死地盯住全息投影畫麵中那個大洞底部的殘餘冰渣。極陰之體對那種極端同源太古陰煞的感應,讓他看到了連最頂尖的紅外掃描也看不見的東西。
"那裏,不是單純的爆炸痕跡。"齊偃用那隻打滿點滴、纏著繃帶的枯瘦左手,隔空指向投影畫麵的中央黑洞處,"放大。把洞的底部放大。那個老東西……在那裏留了東西。"
所有人——包括宋鐵麵和女督察長——都把目光刷地一下子轉到了齊偃身上。
"按他說的做!"宋鐵麵立即向通訊另一端吼道。
突擊隊長舉著高亮戰術手電,將記錄儀的攝像頭慢慢探入了那個表麵結著碳化琉璃的深洞中。
隨著畫麵的放大,西關老街那麵螢幕上的清晰度越來越高。
起初,那裏隻有一層像幹涸墨汁一樣的絕對黑色殘渣。那是老舵主為了啟動"噬骨遁天丸"而付出的百分之八十血肉蒸化為氣態後,殘留的一絲絲微不足道的執念粉末。
但這並非無序的粉末。
在場那麽多訓練有素的特遣隊員,在第一遍掃視時看不出端倪,是因為他們沒有極陰的底子。
當鏡頭推進至半米距離。
現場殘留的濃鬱的太古原初陰氣,受到全息投影攝像頭的電磁訊號捕捉,再加上通訊另一端齊偃身上那同根同源的太古界牆符文陰氣的莫名共振牽引。
那層黑色的怨毒粉末殘跡,頃刻間竟然有了一絲微弱的生命反應。
"滋滋……刺啦……"
通訊頻道裏,穩定的軍用抗幹擾電波,驟然出現了一陣不和諧、如同拿鐵梳子刮黑板一樣的電流扭曲聲。
這種失真的雜音並沒有在所有人的耳麥裏同時炸響,而像是順著某條刁鑽的、不可名狀的玄學迴路。
直接刺透了擴音器,鑽進了齊偃的腦海深處!
那是一種類似"陰影留聲"的偏門陰術殘跡。老首富在咬碎陰器、肉身焚毀跳躍的極短痛苦一瞬內,將他對破壞自己長生大道、將自己逼入三日期限殘老死局的仇恨,連同一抹不滅的念頭,硬生生地砸進那一地殘骨骨灰裏。
隻因為,他深深地恨著齊偃。
"嗞刺啦——齊偃……"
那是一道混合著怨毒的老年喘息聲與電子失真雜音的空洞鬼魅之聲。
在這個破曉前的灰暗街道廢墟中,這聲音低得就像是從地獄的縫隙裏長出來的惡毒蛆蟲,順著全息投影的光暈,徑直鑽向齊偃。
宋鐵麵拔出了配槍。女督察長右手也猛地放在了鍘刀把上。他們身為強者也感應到了這股刺骨的念力殘餘。
但那句話,卻是專門給齊偃一個人留的。
"你以為……你贏了……?"
老舵主那如同兩片朽木在互相摩擦的可憎聲音,在齊偃的耳窩裏一字一頓地碾出了令其肝膽俱寒的資訊。
"區區一個老紙匠留下的賤種……"
"你師傅……當年……也這麽不知死活。"
"他死了……而且死得像條連泥都不如的爛狗……被抽幹了陰髓……活活反噬抽死……"
雜音在加劇,那是那一端戰術鏡頭開始冒出白煙、被極端陰氣徹底腐蝕融化的前兆。但在通訊徹底中斷黑屏的最後半秒鍾內,那惡寒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般釘死了最終的宣判。
"而你……也會跟他一樣……"
"嘎噔!"
太平山地堡那一端的高清戰術記錄儀鏡頭徹底融化爆裂,全息投影在半空中突兀地閃爍了一下,直接切斷成一片空白的雪花屏。
隨之一起被切斷的,還有那股令在場所有人背脊生寒的老鬼怨音。
冷風在老街的深坑上麵徘徊。
周福張著嘴,不知道剛才那短短幾秒鍾那陣刺耳的盲音裏到底藏著什麽。宋鐵麵那張如同鐵打的麵孔上,肌肉繃緊到了極限,視線冷冷地落在了齊偃身上。
而在擔架床上的齊偃。
他整個人如同被當頭澆下了一整桶摻雜著冰塊的液氮。
徹頭徹尾地、從皮肉一路僵硬到了靈魂的最深處。
他沒有因為老狗詛咒他死而感到害怕。幹紙紮這一行,早晚也是絕戶命,死在亂葬崗和死在太師椅上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真正讓這個向來見錢眼開、把任何危險都當成生意來算收益的底層手藝人瞬間如墜冰窟的。
是那句關於師傅的話。
你師傅當年也這麽不知死活。而且被活活反噬抽死。
怎麽可能?!
齊偃那雙始終死氣沉沉的眼睛裏,第一次爆出了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如海嘯般的震驚與幾乎失控的慌亂。
一直以來。他。異調局。甚至周圍所有人。
他所有的推理基礎,都是師傅是為了供養自己讀大學和吃飯,不知好歹地在黑市接了某個不知名的大案子,從而在紮製某些恐怖禁忌陰物的時候被野鬼反噬,最後慘死在狹窄的木棚鋪子裏,吐了一地帶著波紋的黑血。
可是剛才!
那個高高在上、統治了南江地下陰麵十幾年的長生會首富舵主。他在臨死逃生前最極致的恨意裏,竟然毫不含糊地指出他認識齊偃的師傅!
不僅認識,聽那老鬼的怨毒語氣。師傅當年的死……根本不是什麽散修野鬼的孤立反噬意外。而是完全跟長生會、跟這群利用重工提煉陰髓液的跨國甚至大陰謀勢力有關!
他在臨終病床上最後那口沒來得及嚥下的黑水,以及他留給齊偃那張太古九鼎封印點的青銅拓片。
齊偃那被縫合好的胸腔,此刻毫無節奏地、如同戰鼓般狂跳了起來。
師傅?
一個底層連飯都吃不起的破紙匠。
長生會這幫掌握著幾百億資金和雇傭兵的頂級財團老狗……是怎麽知道師傅的事的?!